雪国异邦32-源轩

第三十二章 新王·暗礁

宫变的血腥气在锦官城的晨雾中尚未完全散去，王宫内外已开始了紧张的清理与秩序重建。三王爷宋谨之及其核心党羽被尽数擒拿，投入天牢，等候发落。负隅顽抗的巡防营叛军或被剿灭，或缴械投降。

严浩翔带来的那支北厉精锐骑兵，在控制住局面后，便极有分寸地退至王宫外围驻扎，并未介入南熙内部事务，将舞台完全留给了宋亚轩。这份恰到好处的支援与避嫌，赢得了南熙许多观望中立者的好感。

七日国丧期满，在先王灵前，以丁程鑫为首的一干忠直老臣，联合部分被刘耀文持血书说服的军方将领，共同上书，恳请嫡长子宋亚轩即刻继位，以定社稷。

没有悬念，也没有了阻碍。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宋亚轩脱下孝服，换上繁复庄重的南熙王袍，头戴玉旒冕冠，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王座。

“臣等，拜见王上——！”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殿中回荡，震耳欲聋。宋亚轩端坐于王座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匍匐的百官，面容沉静，威仪初显。三年的质子生涯，一路的生死考验，早已将那个曾经被娇养的少年，淬炼成了一位真正的王者。

他颁布了继位后的第一道旨意：厚葬先王，抚恤平乱中牺牲的将士，大赦天下（除叛党首恶）。同时，擢升丁程鑫为丞相，总领朝政；重用那些在危难时刻仍忠于王室的将领；而对于那些曾依附三王爷、但并未参与核心叛乱的官员，则予以警告，暂不追究，以示宽仁，迅速稳定了动荡的朝局。

登基大典后的夜宴，觥筹交错，一派祥和。但宋亚轩的心，却并未完全放松。他应付着群臣的恭贺，目光却不时飘向席间那位身着北厉使臣礼服、姿态从容的玄色身影。

张真源的手臂依旧缠着绷带，面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他举止如常，与前来敬酒的南熙官员应对得体，风度无可挑剔。唯有在目光与王座上的宋亚轩偶尔交汇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难辨的微光。

严浩翔坐在张真源下首，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大口喝酒，与相熟的南熙将领谈笑风生，仿佛前几日的血腥厮杀只是一场幻梦。但他偶尔投向宋亚轩和张真源的目光，却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夜宴终散。

宋亚轩摒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殿宇高台之上，夜风吹拂着他身上尚未换下的王袍，带着南国特有的湿润和一丝清冷。他望着宫城外那片属于他的、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江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宋亚轩没有回头。

张真源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感觉如何？”张真源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很重。”宋亚轩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比想象中更重。”这王冠，这山河，这无数臣民的生死未来，此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习惯就好。”张真源淡淡道，“你会成为一个好国王。”

“你会帮我吗？”宋亚轩转过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和……一丝脆弱。此刻，他不是南熙新王，只是那个在绝境中依赖着身边人的宋亚轩。

张真源也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神情莫测。

“亚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现在是南熙的王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宋亚轩。他猛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已然改变的身份鸿沟。他是南熙王，而张真源，是北厉皇子。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个人情谊，更牵扯着两国邦交。

“是啊……我是南熙王了。”宋亚轩喃喃道，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远方，挺直了脊背，“北厉此次援手，南熙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南熙必当回报。”

他试图用官方而疏离的语气，来掩盖心底翻涌的不安。

张真源看着他瞬间竖起的屏障，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苦涩的弧度：“我帮你，并非为了南熙的回报。”

“那为了什么？”宋亚轩忍不住追问，心脏揪紧。

张真云却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宋亚轩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诀别般的珍重。

“好好做你的王。”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融在风里，“守住这片江山，照顾好你的子民。”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步下高台。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宫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亚轩僵在原地，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犹在，心底却空了一大块。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即将失去。

翌日，张真源与严浩翔便以“使命已成，不便久留”为由，向宋亚轩辞行。

朝堂之上，宋亚轩端坐王位，接受了北厉使臣的辞行国书，说着冠冕堂皇的感谢与约定两国永世修好的话语，举止完美，无可挑剔。唯有在目光触及张真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心脏才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送行的仪式在锦官城外举行。旌旗招展，两队人马泾渭分明。

宋亚轩亲自将张真源与严浩翔送至车驾前。

“一路保重。”宋亚轩看着张真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干巴巴的四个字。

张真源微微颔首：“陛下亦请保重龙体。”语气恭敬而疏远。

严浩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亚轩……不，王上，以后有啥事，捎个信儿！我老严肯定来帮你！”

宋亚轩勉强笑了笑：“多谢严将军。”

张真源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北方的来路驶去。

宋亚轩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望着那辆载着张真源的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风吹起他王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只觉得那风，从未如此寒冷刺骨。

丁程鑫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王上，起风了，回宫吧。”

宋亚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属于帝王的、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冷然。

“回宫。”

他转身，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无比孤寂的宫殿。

从此，他是南熙的王。而那个人，是北厉的皇子。

山河万里，宫阙千重，他们之间，似乎隔着的，已不仅仅是来时路。

然而，就在宋亚轩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一封来自北厉的密报，由丁程鑫面色凝重地呈到了他的案头。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在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投下巨石：

「北厉皇帝病重，朝局暗流汹涌，大皇子似有异动。五皇子归途，恐不太平。」

宋亚轩捏着密报的手指，骤然收紧。

真源……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北方，目光锐利如鹰。

刚刚稳固的王座之下，暗礁已然浮现。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那人独自涉险。

南熙与北厉，王与皇子，他们的命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早已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

结局的序幕，已在无声中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