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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异邦18-源轩

薄荷和雪松都会发芽

# 第十八章 暗手·酸果

静思宫那场看似融洽的接风宴,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表面的涟漪散去,水下的暗流却开始悄然涌动。

严浩翔的旗帜鲜明,无疑给大皇子一系敲响了警钟。一个手握部分京畿兵权、又明显偏向张真源的年轻悍将,其威胁远胜于十个文官的口诛笔伐。打压和试探,随之而来。

先是御史台有人上书,弹劾严浩翔在西大营整肃军纪“手段酷烈,有失仁厚”,虽被皇帝轻描淡写地驳了回去,却成功地在朝堂上制造了一些对严浩翔不利的舆论。

接着,兵部在调配军需物资时,对西大营也开始诸多掣肘,不是拖延便是以次充好,虽不致命,却足够恶心人,意在牵制严浩翔的精力,让他无暇他顾。

这些风波或多或少都传到了静思宫。张真源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依旧每日看书、习字、偶尔教导宋亚轩武艺,或是出宫打理他的商铺,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只是他待在书房的时间明显变长了,烛火时常亮至深夜。

宋亚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严浩翔而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反而变得更加沉静。他依旧会“刁难”西苑的柳氏,扮演着善妒男妻的角色,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冷然的观察。

他看得出,张真源在布局。那些深夜的灯火,那些看似寻常的出宫,必然都与应对眼前的困局有关。而他,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保护。

这日,严浩翔又来静思宫,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

“真是憋屈!”他忍不住对张真源抱怨,“兵部那帮龟孙子!卡着一批越冬的棉衣不肯放!眼看天气就要转冷,将士们难不成要冻着操练?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就跟你打官腔,推三阻四!”

张真源给他续上热茶,语气平静:“他们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也在消耗你的耐心。你若此时冲动,正好落了他们口实。”

“难道就任由他们拿捏?”严浩翔不甘地捶了一下桌子。

“自然不是。”张真源淡淡道,“棉衣之事,我已让‘云裳阁’加紧赶制了一批,虽不是军制样式,但厚实保暖,三日后便可先送过去应应急。至于兵部那边……他们卡你的棉衣,无非是觉得西大营油水不多,又得罪了你。若是有一批利润更丰厚、却又绕不开他们的军需采购呢?”

严浩翔眼睛一亮:“真源哥哥,你的意思是?”

张真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严浩翔脸上的烦躁渐渐被兴奋取代,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就这么办!看我不噎死那帮老油条!”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严浩翔这才心满意足、斗志昂扬地告辞离去。

自始至终,宋亚轩都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一本南熙古籍,仿佛对这边的对话充耳不闻。直到严浩翔离开,他才放下书,走到张真源身边,很自然地拿起他喝了一半的茶杯,抿了一口。

“云裳阁赶制棉衣,耗费不小。你这皇子当得,倒要倒贴家底去填军需的窟窿。”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张真源抬眼看他,笑了笑:“些许银钱,能换军心稳定,值得。况且,浩翔站稳脚跟,对我们有利。”

“我们?”宋亚轩挑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真源略显疲惫的眉眼间,“殿下如今事事都与‘我们’商量了?”

张真源一怔,随即失笑:“怎么?亚轩王子觉得被我排除在外了?”

“不敢。”宋亚轩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只是觉得殿下运筹帷幄,似乎并不需要旁人置喙。”他这话里,到底还是漏出了一丝极淡的、被忽略的酸意。

张真源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了过去:“对了,浩翔方才偷偷塞给我的,说是西境商人带来的小食,他觉得味道奇特,你或许会喜欢。”

宋亚轩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果脯,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奶香和果酸的独特气味。他认得,这是南熙南部山林里特有的一种野果制成的干酪,产量极少,宫中也难得一见。严浩翔一个北厉将军,怎么会特意找来这个?

他捏起一块放入口中,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记忆深处的暖意。

“他倒是……有心。”宋亚轩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严浩翔的这份细心和善意,让他之前那点莫名的芥蒂显得更加可笑。

张真源观察着他的神色,温声道:“浩翔性子虽直,但看人看事,自有他的一套准则。他认可你,便是真心待你。”

宋亚轩沉默片刻,将锦囊收好,忽然道:“兵部卡棉衣,背后是大皇子授意。仅仅以利诱之,恐怕只能解决一时。他们既能卡棉衣,便能卡粮草,卡军械,烦不胜烦。”

张真源眸光微凝:“你有想法?”

“我在南熙时,曾听父王提及,北厉兵部历年采购军需,其中猫腻极多,尤以冬衣、粮草为甚。虚报数量、以次充好、层层盘剥……已是积弊。”宋亚轩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若能找到切实证据,不必我们动手,自然有人会替我们收拾他们。”

张真源深深地看着他:“此事风险极大。兵部水深,牵扯甚广。”

“我知道。”宋亚轩迎上他的目光,“但总比坐以待毙,看你不断自掏腰包要强。我在宫中是质子,但并非毫无用处。有些渠道,或许比你的人更方便打听些……不起眼的‘旧闻’。”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渠道,但张真源立刻想到了那些曾被自己警告过的、通往南熙的信件。宋亚轩是在暗示,他可以通过某些隐秘的、与南熙相关的信息网络,来调查北厉兵部的往事。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张真源沉默了。他没想到宋亚轩会主动提出涉险,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回护他,甚至不惜动用他最为珍视和谨慎的、与故国联系的渠道。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有担忧,有触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不必。”良久,张真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的安危最重要。兵部的事,我另有安排,尚未到需要你动用……那些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宋亚轩面前,抬手,极轻地拂过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微微一愣。

“这果脯,”张真源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喜欢就留着吃。浩翔的心意,总不好浪费。”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书案,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和触碰只是幻觉。

宋亚轩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果脯的酸甜滋味,额前似乎还萦绕着那一触即分的温热。他看着张真源低头处理公务的侧影,心里那点酸涩早已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忽然觉得,或许严浩翔的存在,并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它让自己更清晰地看到,张真源是如何在惊涛骇浪中,试图为他撑起一片相对安全的港湾。

也让他更确定,自己想要的,远不止是盟友那么简单。

他攥紧了手中的锦囊,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而晦暗的光芒。

张真源不让他插手,他便不插手。但他自有他的方式,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

而另一边,西苑的柳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写着“严浩翔频繁出入静思宫,与五皇子、南熙质子关系密切,似有密谋”的小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了一根特制的空心簪子里。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完成任务般的笑意。

风暴正在酝酿,而置身其中的人们,都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