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蒙蒙的天色,十米之外看不见分毫。
沐云岳暗道是个好天气。
待林欢将木梯架上,沐云岳踩着往上爬。
围墙极高,她弯腰跨坐在围墙上,看着墙外的石板路,心一横跳了下去。
双手撑地给了身体一个缓冲,可膝盖还是被坚硬的石块磕到,沐云岳揉了揉痛处麻溜起身躲进了一旁的小巷。
天色尚早,许多小贩还未开张,
环顾四周,她瞧见一旁角落处有卷废弃的草席,想着将它抬起做遮挡。
铆足了劲才勉强抬动,沐云岳心中诧异,直到手中触感柔软,一只黢黑的小手从草席一侧耷拉下来。
死人?卷在草席内?
沐云岳的心怦怦直跳,过了半晌儿,她壮着胆子拉开草席,映入眼帘是两个脏兮兮的小辫子,再往下拉,是一张布满污垢的小脸。
正是昨日卖她红豆的小女孩。
沐云岳将食指放在女孩鼻翼下试探,发现有气息。
“起来。”她拉着小女孩的胳膊,欲将人晃醒,还没开始摇,女孩便撑身坐了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小眼一睁,女孩惊喜道:“姐姐!”
沐云岳不可思议:“你……方才是睡着了?”
小女孩点头,小脸上带着两坨惹人怜爱的红,应是夜里降温给冻的。
沐云岳见烂草席中还有一层又薄又破的褥子,问道:“你每日都睡在此处?”
见女孩咧嘴点头,沐云岳心中有些酸涩。
“昨日小摊前的那个女人是你何人?”
女孩没答。
“可是你娘亲?”
女孩愣了愣,最后摇头。
“那你家人呢?”
女孩不说话,只直愣愣地盯着她傻笑,沐云岳见状无奈地在女孩鼻尖轻刮了下。
她也对着女孩笑笑:“饿了么?等会儿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人多时,她带着女孩在旁边寻了个馄饨铺。
“小二,两碗馄饨。”
牵着女孩入了座,女孩却不肯撒开她的手,直到小二将馄饨端上,女孩才猛地端起碗狼吞虎咽吃起来。
小二上下打量了沐云岳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女孩身上,语气中带着责怪:“小李子,又骗哪家的姑娘,尽做些行骗事,你娘亲也不管你!”
沐云岳闻言,接道:“这小姑娘娘亲是……?”
小二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小李子就是个小骗子,天天在这几条街里行骗,专挑您这种年轻姑娘下手,姑娘可别被她给骗了。”
沐云岳笑笑,再转头就发现女孩碗中的馄饨见了底,沐云岳便将自己面前的馄饨推了过去。
“慢一些吃,没人与你抢,若是不够,姐姐再买。”
女孩停下扒馄饨的动作,一双湿漉漉的小眼从碗中抬了起来。
“我要把它给大李子!”
沐云岳惊道:“原来你会说话。”
她一直以为这女孩只会道一些简单的词句,别的都道不出。
女孩二话不说,将那碗未动的馄饨揣进怀,一溜烟离了桌拔腿就跑。
小二忙上前欲追,大骂道:“小兔崽子!我的碗!”
女孩跑的飞快,几乎一瞬便没了影儿,小二气的回了铺,见沐云岳还在坐着,无奈道:“姑娘我说你不听,如今倒是好了,又骗了一个。”
沐云岳给小二多付了几个铜板:“无妨,请人一顿馄饨,就当积善了。”
小二收下铜板,立马乐呵道:“姑娘真是好心肠!”
“你可知南浔城中何处可听话本?”
“乐膳坊前的一整条街便是瓦舍勾栏,皆可听话本。”
出了馄饨铺,沐云岳照着小二的指引到了乐膳坊,如店小二所说,一整排的巷子里满是说书人。
只是清晨之时,人未活络,来听书的人不多,生意都略显萧条。
“你起开去,这都摆到我摊铺前了!”
沐云岳循声瞧去,两个说书人正在争抢摊位,一个言辞凿凿另一人越了界,另一个又满是誓不罢休之态。
老头义正言辞:“就凭你,就你天天讲的狐狸娘子,有几人听?我多占一处那是理所应当!”
另一人闻言恼道:“你以为你又好到哪去?一个本子讲了成千上万遍,又有几人是真爱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喋喋不休,沐云岳在一旁静静侯着,见两人最后都面露颓态,这才款款起身,迈步过去。
“两位先生,我这里有个上好的本子,可愿瞧瞧?”
两人闻言冷哼一声,多为不屑,沐云岳见状笑笑,又道:“不取分文。”
听闻不要银钱,两人才兴致微微地向她手中的写本瞧去。
几乎是一瞬间,看到题间大字的两人赫然瞪大眼睛,惊奇道:“这可是真事?”
沐云岳点点头,合上写本,又重新揣回袖中。
两人见状着了急:“哎,不取分文可是你说的,为何收起?!”
“我说的不取分文,也不是只对你二人不取分文啊。”沐云岳一脸无辜道:“这整条勾栏我都不取分文。”
老头闻言急了:“不可!姑娘你若是如此,那整条勾栏岂不是人人都知这话本了。”
沐云岳满脸无所谓:“那有何妨?”
“姑娘你若如此,我们如何做得生意,人人知晓之物……”
沐云岳故作沉思般点点头:“也是,不过本姑娘就爱听话本,不如这样,谁说的好我便将本子给谁。”
两人一听又起了争执,人人都争抢自己说得好,沐云岳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道了句乏了,就欲转身离去。
“姑娘且慢!”老头从胸前拿出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沐云岳手中:“姑娘,老朽我买断!”
小伙一听也急了:“邓老头,人姑娘说了不收分文。”
老头乐呵一笑,白眉一横:“你懂什么?!我这是买断费!不起冲突。”
沐云岳笑笑,夸了句:“还是您懂事。”
小伙手里没几个银钱,心中也不服气,高声一嚷将整条巷子的说书人都引了过来。
“快来瞧瞧!这邓老头竟做如此勾当!”
不一会儿,此处便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沐云岳见时机成熟,便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将写本递给了老头,小伙转身欲抢却扑了个空,老头死死护住写本,破开人群向远处跑去。
小伙忙追赶去,其他人还不明所以,不知发生了何时,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都赶去一探究竟。
看着人群一溜烟地追去。
沐云岳望着老头略微颠簸的步子,颠了颠手中的荷包,嘴角扬起笑意:“老头跑的还挺快。”
午时三刻。
“诸位,您猜怎么着?那王爷脚踏两条船!一边心悦公主,另一边又不明着拒绝那贵女。”
说书人说的兴起,唾沫横飞。
台下的人闻言唏嘘声一片,纷纷咒骂那王爷龌龊小人,卑鄙无耻。
“可不是,这王爷胆子太大,要说啊,那贵女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皇上与那贵女之族世代交好,为延续情义,才特意为王爷和贵女安排了亲事……”
人群中有人惋惜道:“那王爷岂不是娶不到心仪的公主了?”
身旁的男人反驳:“那也未必,说不定王爷喜欢的是贵女呢,不然先前为何不明着拒绝贵女?”
摇着蒲扇的老妇接道:“那是迫不得已,当今圣上亲赐的婚事,皇命怎可违背,违皇命是要掉脑袋的!”
……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逐渐激烈,人们最终在说书人清脆的醒木声中下了个结论:那王爷心悦的是公主,迫不得已才娶的贵女。
说书人挥着折扇满脸无奈:“诸位莫争莫争!哎呀!不论王爷是否娶了公主,不论心悦贵女与否,各家都不亏!”
“谁说不亏!亏的!天下有情人就应结为夫妻!”台下人群逐渐亢奋。
说书人抹额苦笑,心中暗道还是史文武道好讲,这闺家轶事净吸引些女子,虽听的人多,却费尽了口舌。
先前摇着蒲扇的老妇比在场之人都要年长,阅历丰厚,此时忽然问道:“这话本故事可有原型?”
一问不得了,所有的目光便全向说书人瞧去。
说书人忙忙摆手,下意识紧了紧袖中的拓本,这拓本是他今日从邓老头手中的写本抄来的,他也不知这故事出自何处。
“咦,你不觉着有些熟悉吗?”人群中有人冥思了一会儿,惊道:“这原型倒是与锦晗王,长公主还有最近那东离公主……”
这话一出,一发不可收拾,所有人的记忆都如同苏醒了般,个个认定那话本中的王爷就是锦晗王。
沐云岳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这世间人人都是听自己想听的话,信自己想信的人,而她,也终于听到了她想听的。
她依在乐膳坊二楼的窗前早已静候多时,等的就是“锦晗王”三字。
沐云岳看着桌前的两个卤鸭残骸,揉着圆滚滚的肚皮,好看的杏眼闪过一丝狡黠:“你的名字让我等了好久,锦晗王,如今就看您的威望了!”
短短半日,谣言似洪水泛滥,传得沸沸扬扬。
回苑路上,沐云岳见街坊小巷人人交头接耳,便刻意又放慢了步子。
“听说了没,锦晗王心悦长公主,是迫不得已才迎娶的那东离女人,我听说还是那东离女人亲自向太后讨要的婚事……”
沐云岳听着,见他们面上都是愤恨之色,这些人原先就对她不待见,如今更是墙倒众人推。
“真是横插一脚,拆人姻缘,天打雷劈!”
“是啊是啊,我原先就觉着咱将军与长公主天生的一对儿,郎才女貌……”
“可不是!”
沐云岳扯了扯嘴角,也跟着低声骂了句:“是啊!拆人姻缘,真是不该!”
“所以,我这不就还回去了嘛……”沐云岳双手合十,祈求老天别天打雷劈。
“我是猪,只想好吃懒做,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