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风灌进岩缝,吹得篝火摇曳不定。陆沉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肩胛处的伤口虽已包扎,但剧毒带来的麻痹感正沿着手臂蔓延。江柠小心翼翼地给他喂着刚熬好的药汤,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慢点…”她声音沙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采药归来的路上遭遇伏击,虽侥幸逃脱,却也耗尽了她的力气。
陆沉霄勉强咽下药汁,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和草屑的脸上,那里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你…不该去冒险。”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
“难道看着你死?”江柠放下药碗,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我说过,我不能再失去你。”
岩缝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外面的侍卫被江柠严令退到远处警戒,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昏黄的火光在陆沉霄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映照着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究竟是谁?”
江柠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察觉到了?什么时候?
“侯爷何出此言?”她强作镇定,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我是江苏柠,当朝长公主,你的妻子。”
陆沉霄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不,你不是她。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江苏柠骄纵愚蠢,目光短浅,视人命如草芥。她绝不会舍命去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更不会为了边军粮草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来救我。你的医术、你的见识、你那些闻所未闻的点子和手段…还有你看我的眼神…”
他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里面没有江苏柠的痴迷和疯狂,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关切和…爱意。”
江柠的指尖冰凉。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山洞外寒风呼啸,洞内却仿佛凝固了。她该承认吗?承认自己是个来自异世的孤魂野鬼?承认他所在的世界,甚至他的人生,都曾是她笔下随意操控的故事?他会信吗?还是会把她当成妖孽?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
“告诉我真相,江柠。”陆沉霄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公主”,不是“殿下”,而是“江柠”,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探究,“无论是什么,我想知道真正的你。”
他语气中的信任和那声“江柠”,像一把钥匙,瞬间击溃了江柠最后的心防。连日来的生死与共,压抑已久的秘密,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这岩缝里所有的寒意,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暗藏着惊涛骇浪:“好,我告诉你。但接下来的话,可能会颠覆你所认知的一切。”
她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开始讲述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个你无法想象的世界。在那里,没有皇帝,没有侯爷,没有战争和朝堂倾轧。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她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在我写的最后一个故事里,主角是宁安侯陆沉霄,女主角是他的白月光宁悦,而最大的反派,就是那个痴恋他、最终被他亲手处死的恶毒长公主——江苏柠。”
陆沉霄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真相,依旧让他心神剧震。他成了别人笔下的角色?他的人生,他的痛苦,他的爱恨,竟然只是另一个人编排好的故事?
“所以…我遇到伏击,父母惨死,征战沙场,甚至…爱上宁悦…都是你写好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愤怒?
“是。”江柠闭上眼,不敢看他眼中的情绪,“但也不完全是。我写下了故事的框架,设定了人物的性格和主要的命运节点,比如江苏柠的跋扈、她的痴恋、她的恶行和最终的惨死。比如你父母死于‘意外’,比如你会爱上宁悦…但当我…当我因为过度劳累和饥饿,在那个世界死去,再睁开眼时,我就成了她,成了那个注定要被你处死的江苏柠。”
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带着穿越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和挣扎:“我知道宁悦会在什么时候给你送点心,知道七皇子会被下毒,知道宰相的阴谋,甚至知道北狄会在何时进犯,你会在哪里遭遇埋伏…因为我就是那个写下这一切的人!陆沉霄,我拼命想改变这一切,想改变江苏柠的命运,也想改变你的!我不想你死,不想七皇子死,不想最后家国破碎!可我越是改变,事情就变得越复杂,越超出我的预料!宁悦不只是一个小妾,宰相的野心更大,连这个世界的走向,都开始脱离我最初写下的轨迹…”
她一口气说了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缘。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震惊?愤怒?恐惧?还是…彻底的排斥?
陆沉霄沉默着,岩缝里只剩下火苗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他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江柠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复杂光芒。
“所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对我好,教我骑马,帮我查账,救七皇子,甚至不顾性命来寻我…最初,都只是因为你知道‘剧本’,想避免那个悲惨的结局?想…自保?”
江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痛得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她无法否认最初的目的确实如此。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陆沉霄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那现在呢?江柠?”他紧紧盯着她,不容她有丝毫闪躲,“现在你对我,是因为‘剧本’里我本该爱上你,还是因为…你口中那‘看不懂’的关切和爱意?”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像一把利剑剖开了江柠所有自我保护的伪装。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薄唇,深邃眼眸中那份历经磨难后依旧不灭的坚韧,还有此刻那份执着的探寻。心口的位置,传来清晰而剧烈的跳动,不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改变命运,仅仅是因为他是陆沉霄。
“剧本…”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声音却异常清晰而坚定,“剧本里你从未爱过江苏柠。剧本里也没有江柠。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那个注定要被你处死的恶毒女配,而是一个…一个拼命想活下去,却在不知不觉中,把心丢在了你身上的傻瓜。”
她抬起泪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沉霄,我爱你。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剧本,不是因为你是宁安侯,仅仅因为你是陆沉霄。因为你在慈宁宫外为我说的话,因为你在马背上环住我的温度,因为你在刺客面前把我护在身后的身影…因为你的固执,你的担当,还有…你偶尔流露的温柔。这份感情,真实得让我害怕,却也让我无法抗拒。它早就超出了剧本,超出了我所有的算计!”
江柠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沉霄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他眼中的冰霜在一点点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暖流。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那力道之大,甚至让江柠感到一丝疼痛,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般的珍重。
“这就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和难以言喻的悸动,“江柠,这就够了。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这世界是真是假,无论我曾是谁笔下的傀儡…此刻,你在这里,你爱我,这就够了。”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我陆沉霄,也只认眼前这个叫江柠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想守护的人。”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江柠几乎站立不稳,泪水汹涌而出,是释然,是喜悦,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仿佛那是她在异世唯一的锚点。
就在这时,江柠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柠儿?”陆沉霄立刻紧张起来,挣扎着想坐起查看,“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还是余毒…”
江柠按住他,示意自己没事。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过去后,她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混杂着羞涩、惊讶和一丝母性的温柔。她看着陆沉霄焦急而关切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轻轻拉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虔诚地,覆盖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陆沉霄的身体瞬间僵硬,眼神从困惑转为极致的震惊,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这是…”
“嗯。”江柠含泪点头,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光晕,“在京城,太医就诊断出来了。本来想等你凯旋再告诉你…是我们的孩子。”
巨大的喜悦如浪潮般冲击着陆沉霄。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腹部,仿佛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中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激动和温柔。“我们有孩子了…”他喃喃道,声音哽咽,“柠儿…我们有孩子了…”
这一刻,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家国仇恨,仿佛都暂时远去。在这个简陋的、寒风呼啸的岩缝里,两颗跨越时空的灵魂紧紧相依,一个新生命的悄然到来,为他们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
“我们必须活下去。”陆沉霄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紧紧拥住江柠,“为了孩子,为了彼此,也为了这个我们共同存在的世界!宰相,宁悦…他们欠下的血债,该清算了!”
接下来的几日,在江柠的精心照料和草药作用下,陆沉霄的伤势和毒素得到了有效控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凝聚。两人利用这段难得的“休整”时间,结合江柠对“原著”的了解和对现下局势的分析,反复推敲、完善着营救帝后、平定叛乱的计划。
“宰相控制京城,必以帝后为质,重兵把守皇宫。强攻伤亡太大,且投鼠忌器。”陆沉霄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皇宫布局图,“我们需要一支奇兵,一支能避开正面、悄无声息潜入皇宫的力量。”
“七皇子!”江柠眼睛一亮,“他被秘密送出宫,下落不明。若能找到他,他熟悉宫中密道!原著…我是说,我之前写的故事里,提过宫中有一条只有历代皇帝和储君知晓的逃生密道,入口就在冷宫的枯井下!”这是她作为作者设定的“后门”。
陆沉霄精神一振:“可靠吗?”
“绝对可靠!”江柠笃定地说,“而且七皇弟信任我,只要我们找到他,他一定会帮忙。”
“好!寻找七皇子的任务,交给我最信任的暗卫。”陆沉霄立刻部署,“同时,我们必须联系京中忠于陛下的力量。禁卫军副统领赵峰,是家父旧部,为人耿直忠义,可用。还有你的女子学堂…”
“学堂里的学生都是贵女,她们的父兄在朝中各有势力。我可以利用学堂作为掩护,传递消息,甚至让她们在府中制造混乱,分散宰相的注意力。”江柠思路清晰,现代的情报战思维被她巧妙应用。
“妙!”陆沉霄赞许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另外,北狄那边…”
“宰相勾结北狄的证据,宁悦就是关键!”江柠眼神锐利,“她上次在绸缎庄偷看账本,又出现在皇宫与宰相密会,身份绝不简单。我怀疑她不仅是宰相的棋子,更是北狄安插的探子,甚至可能是…皇室成员。她手臂上那个被府医识破的假伤痕,我曾在她挣扎时瞥见下面似乎有个奇特的刺青,很像北狄王族的图腾!”
陆沉霄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如此,她就是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抓住她,不仅能洗刷我们的冤屈,更能彻底揭露宰相的叛国嘴脸!”
两人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制定了几套备选方案。陆沉霄也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上了潜回京城的旧部和暗卫。江柠则利用信鸽,通过女子学堂的隐秘网络,开始向京城传递指令。
临行前夜,陆沉霄将一块温润的、刻着麒麟图案的墨玉令牌郑重地交给江柠:“这是我陆家暗卫的调兵符,见令如见我。柠儿,保护好自己和孩子,等我信号。”
江柠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轻柔而坚定的一吻:“你也一样,平安回来。我和孩子等你。”
星夜兼程,秘密潜行。数日后,陆沉霄、江柠带领少数精锐,在京城外一处隐秘的农庄与先期潜入的暗卫汇合。暗卫带来了好消息:七皇子被赵峰副统领藏匿在城郊一座废弃的道观里,安然无恙。
更令人振奋的是,赵峰不仅找到了七皇子,还通过禁卫军中的心腹,摸清了皇宫守卫的轮换规律和宰相亲信的具体部署。他本人也秘密前来会面。
“侯爷!公主!”赵峰见到两人无恙,激动不已,“陛下和娘娘被软禁在坤宁宫,守卫森严,但精神尚可。宰相把持朝政,以平叛为名大肆清洗异己,京城人心惶惶。”
“密道入口确认了吗?”陆沉霄最关心这点。
“确认了!就在冷宫枯井之下,入口被巨石封堵,但机关尚在,七殿下知道开启之法!”赵峰肯定道。
“好!”陆沉霄眼中精光爆射,“时机已到,按计划行动!”
“等等!”江柠突然开口,拿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药囊,“这是我用北狄特有的几种草药配制的香囊,味道独特。宁悦身上有北狄王族的刺青,必然熟悉此味。若在宫中遇到她,此香囊或许能让她有所反应,方便我们锁定她的位置,或者…引她现身!”
陆沉霄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将香囊小心收好:“柠儿心思缜密,此物大有用处!”
月黑风高夜,杀机四伏时。
京城各处,由女子学堂贵女们策动的“意外”接连发生:宰相宠妾的娘家府邸“意外”走水,宰相心腹大臣的书房“意外”失窃重要信件,几处城门守卫在换班时“意外”发生冲突…这些看似孤立的小骚乱,成功地牵制了宰相的一部分注意力和兵力。
与此同时,冷宫方向,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在七皇子紧张的指引下,赵峰和几名身手最好的暗卫合力搬开枯井下的巨石,露出了黑黢黢的密道入口。
陆沉霄握住江柠的手,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动!”他低喝一声,率先踏入密道,江柠紧随其后,七皇子被护在中间,赵峰断后。一场决定王朝命运、也决定他们自身生死的绝地反击,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