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偷偷收集着关于夏以昼的一切。
他随手丢在茶几上的可乐拉环,他用过一周后更换的牙刷,他画废后揉成一团的素描纸——我都会悄悄捡起来,藏在我床底下的饼干盒里。那里面已经塞满了这些毫无价值的"珍宝",最上面是一张他上周画的青苹果,铅笔线条潦草却生动,果蒂处还被他用橡皮擦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妹妹,我回来了。"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夏以昼的声音伴随着五月闷热的风一起涌进客厅。我慌忙把素描塞进数学课本下面,假装在做作业。
他穿着被汗水浸湿一半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两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锁骨上还沾着一点铅笔灰。十七岁的夏以昼像一棵过分生长的白杨,才半年就又窜高了五公分,现在我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爸妈今晚加班。"他把便利店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我买了速食咖喱,将就吃吧。"
我盯着他手腕上因为提重物而凸起的骨节,突然发现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你手怎么了?"
夏以昼愣了一下,随即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画室裁纸刀划的,没事。"他转身去厨房拿碗筷,后颈处有一绺头发不听话地翘着,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趁他热饭的间隙,我溜进他的房间。每周三下午他要去美术社,这是我最安全的搜查时间。床单上有他躺过的褶皱,我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洗衣粉的柠檬味里混着他特有的气息。书桌上散落着炭笔和速写本,我翻开最新的一页——是个女生的侧脸,长发用发绳束起,唇角有一颗小痣。
胃里突然泛起酸水。我认识那个发绳,浅蓝色缀着小星星,上周五下雨天,有个高三学姐来教室门口给夏以昼送伞时就戴着它。
床头柜最下层抽屉上了锁。这个发现让我的手指开始发抖。用发卡撬开这种老式锁对我来说太容易了,妈妈的首饰盒我八岁就能打开。抽屉里只有一个铁盒,打开时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根黑色发绳,每根下面都贴着日期标签。最早的要追溯到去年十月。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盒底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她,我好恶劣——xyz"
"裕安?"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吃饭了。"
我几乎是摔上抽屉的。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像个可笑的怨妇。十六岁,我在嫉妒什么?夏以昼是我哥哥,大我两岁,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这个认知让我的胃绞得更厉害了。
"来了。"我用力揉眼睛,直到它们不再泛红。
餐桌上,夏以昼把咖喱里的胡萝卜都挑到我碗里。"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他突然伸手比了比我的发顶,"好像到我这了。"他的指尖擦过我的刘海,那一小块皮肤立刻烧了起来。
"明天周六,"他咬着一次性筷子说,"我去写生,你要不要一起?"
"和那个高三的学姐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夏以昼的筷子停在半空,咖喱汁滴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污渍。
"你翻我东西了?"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低头猛扒饭,米粒卡在喉咙里,噎得我想哭。"没有,就是...上周五看见她给你送伞。"
夏以昼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愉悦。"林学姐只是美术社的前辈,前几天帮了我个忙"他从塑料袋底层掏出一个青苹果扔给我,"吃吧,便利店打折买的。"
苹果很酸,酸得我眼眶发湿。夏以昼突然凑过来,拇指擦过我的嘴角:"沾到咖喱了。"他的指腹有长期握笔画出的茧,粗糙的触感让我浑身战栗。
"我自己来!"我猛地后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夏以昼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插进兜里。我们沉默地吃完这顿饭,只有青苹果的酸味在口腔里蔓延。
夜里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青苹果,被夏以昼握在手里。他的铅笔在我表面游走,画下每一处斑点和伤痕。醒来时睡衣被汗水浸透,窗外刚泛起鱼肚白。
我鬼使神差地摸出床底下的饼干盒,把那个青苹果核也放了进去。它已经开始氧化发黄,像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正在缓慢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