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阁地处幽都,毗邻蓬莱,云雾压得极低。
楚晚宁立在人群外侧,白衣一尘不染,眉眼清冷。墨燃站在他身侧,少年气盛,目光却总不自觉黏在楚晚宁身上。薛蒙抱臂而立,一身红衣张扬,眉头微蹙,不耐烦这场沉闷审判。
仙门会审,万众瞩目。
今日审的是一桩大案,各派掌门与翘楚皆至。
薛蒙倚在天音阁最边缘的朱漆廊柱上,看着三丈外高台,天音阁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道白色身影,龙城剑在鞘中发出细微嗡鸣。
审判台的晨钟响彻云霄,薛蒙只觉此剑没见过世面,拍了拍异动的龙城。死生之巅的队伍虽然靠边,但依旧环绕众修士的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木烟离的弟弟?当真是龙章凤姿…怎么以前没听过…"
"据说闭关二十年,近日才出关,一露面就震慑群雄。"
"那可不!手段狠厉得很。"有人压低声音,"听说此人刚上位变立马肃清天音阁,刑堂地砖的血现在都洗不掉!"
"嘘!小声些,别被天音阁的人听到了……”
薛蒙对这些议论兴致缺缺,琉璃瓦折射的日光太过刺眼,薛蒙眯起眼睛,目光无意间掠过观礼高台。
天音阁的仪仗如银河流转,二十四名执灯侍女踏着云纹履缓步而来。中央玉辇上端坐一位青年,束发的银丝绦在风中扬起,末端缀着的蓝玉髓折射出细碎光斑。
薛蒙如遭雷击
——来人一袭锦袍,素白面纱垂落至锁骨,将面容掩得朦胧。他指尖轻搭鎏金扶手,玉白的指节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袖口银丝绣着的重明鸟振翅欲飞。各派掌门长老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在侧,恭敬奉上灵茶。侍女捧着冰鉴为他扇风,碎冰撞在青铜器壁上,发出泠泠声动。
薛蒙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那执盏的姿势,那微微低头的弧度,甚至是袖袍垂落的褶皱。
一道浅笑自薛蒙回忆中闪过,薛蒙晃了晃神。
“真排场。"墨燃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天音阁的少主?"墨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着有点眼熟。"
墨燃这厮忽然轻叹:"若是师昧还活着,估计."
话音戛然而止。薛蒙握剑的手突然青筋暴起,龙城剑鞘与护手铜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墨燃自觉失言,连忙闭口,有些担忧地看了薛蒙一眼。 低声对他道,"对不住,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薛蒙扯了扯嘴角,声音闷沉。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五年了,跟那个人相关的一切依旧能让他瞬间失神。
看台突然一阵骚动。原来是他身边一个不怕死的散修,听说天音阁人人美得不可方物,为了一睹真容,竟用剑气挑飞了那些碍事的头纱。那少主反应极快,银剑如月光泻地,轻巧地拍落那道剑气。无意激起的一道剑锋,翻飞头纱下露出小半张脸
众人连忙伸长脖子去看,可令人大失所望的是,面纱之下还是一副面具。索性那鎏金面具并未罩住全脸,还露出一小截下巴与淡色的唇。
薛蒙鬼使神差的也抬头望向高台,那天音阁少主似有所觉,竟微微偏头,目光遥遥朝这边投来。
一瞬间,薛蒙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白纱翻飞下,面具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清冷如霜,在阳光下透出一点熟悉的浅金。
"……师昧?"薛蒙喃喃出声,自己都没意识到叫了什么。
高台上,那人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瞥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薛蒙站在原地,明明阳光刺眼得让人眼眶发烫,可为什么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半点阳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霾。
那不是师昧的眼睛。
师昧不会这样冰冷地端坐高台,不会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更不会……
“怎么了?"墨燃按住他陡然捏紧的拳头。
不等薛蒙回答,墨燃看见那转瞬即逝的一截白玉似的下巴,心下了然。
低声嗤了一句:“这天音阁少主,倒是装得人模狗样。”墨燃小声嘀咕道:“怎么偏偏像师。"
像吗?像。那下巴的弧度,是他在招魂符上描摹过千万次的轮廓。可当侍女给那人重新掩上层层叠叠的白纱,周身萦绕的疏离寒气又如此陌生。就像看着水中倒影的月亮,明明触手可及,捞起来只剩满手寒凉。
他看见那天音阁少主端坐玉辇,各派长老依次上前见礼。那手臂抬起的弧度和记忆中某个身影骤然重叠,霎时间某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长,师明净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直到耳畔传来那人见礼的回应,那嗓音冷得像昆仑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将他不合时宜的妄想浇得透凉。
少年着天音阁少主特制锦袍,眉目温润如玉石,气质却比寻常弟子多了几分沉敛威仪,不卑不亢,自带贵气。名册之上,他姓木。
不是师昧。
那木姓人垂眸翻阅罪卷,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落台,公正有度。
"......不像。"薛蒙扯了扯嘴角,最终回答,喉间泛着铁锈味,"师昧声音比这人好听多了。"
辇轿恰巧经过,微风掀起白衣人半幅广袖,听到这句话,辇中人斜昵了两人一眼。
墨燃没怎么听,视线大半在楚晚宁身上,只随意扫了白衣人一眼,莫名撞上那道斜昵,感到莫名其妙,下意识往楚晚宁身边又凑了凑。
楚晚宁自始至终神色平淡,直到审结一案,与他目光遥遥一触。
木少主正色,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楚晚宁亦淡淡颔首,算作回礼,目光也移开,再无半分多余。
玉辇远去,有片杏花被风卷到空中。薛蒙下意识抬手去接,花瓣却擦着他指尖掠过,飘飘荡荡落在辇中人肩头,又被那人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