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液体漫过胸口时,小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莓糖浆味。不是飘哥给孩子们发的那种廉价水果糖,而是带着铁锈味的、粘稠得能拉丝的血甜味,像极了五年前那场"甜味冲击波"爆发时的气息。三个复制体正趴在他身上撕咬,"月华"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膀,"自己"的牙齿咬在他的小臂上,而"安安"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小小的手抓住他流血的手腕往嘴里送。
"别抗拒..."复制体"月华"的声音像浸了蜜糖的毒药,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带着刻意模仿的蓝莓香,"放松就好了,你看,我们在这里多开心。"她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小风脖子上那道陈旧的疤痕,指甲轻轻刮过最脆弱的地方。
小风想反抗,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血水里漂浮着无数残肢断臂,大多是被撕碎的复制体残骸。墙上的笑脸涂鸦正在滴血,红色的液体顺着线条缓缓流淌,在底部积成小小的血洼。培养舱里那些尚未破裂的人形轮廓都在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他被蚕食的惨状。
意识开始模糊。
图书馆的阳光突然洒在脸上,温暖得让人想眯起眼睛。月华坐在对面整理古籍,银灰色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鼻尖沾着点灰尘。"喂,书呆子,这破书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完?"小风用脚尖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心脏却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快了,"月华头也不抬,手指拂过泛黄的书页,"这是雾都建城以来的第一份气象记录,很珍贵。"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
街对面的小吃摊飘来油炸臭豆腐的香味,混着飘哥拉的走调的二胡声。"小风!快来尝尝我新发明的草莓臭豆腐!"飘哥举着竹签子冲他喊,纸箱帽子歪在一边,露出满是烧伤疤痕的额头。孩子们围着他嬉笑打闹,手里都拿着鲜红的草莓糖。
真舒服啊...小风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要是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没有血腥,没有欺骗,没有那些该死的实验和复制体...复制体"月华"的手滑到他的脸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嘴唇。
"留下来吧,永远陪着我。"她的嘴唇离他越来越近,带着甜腻的草莓香味。小风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个虚假却诱人的吻。
就在这时,左手虎口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复制体撕咬的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的刺痛。小风猛地睁开眼睛,视线穿透粘稠的血水,落在自己的左手虎口上——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是五年前实验室大火时留下的。当时月华被困在里面,他徒手掰开滚烫的铁门,烧红的铁皮在虎口上烫出了这个永久的印记。
"你的疤..."小风喃喃自语,目光转向趴在他身上的复制体"自己"。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左手光洁如新,虎口处连一道浅色的印记都没有。
图书馆的幻影瞬间破碎。阳光变成了培养舱幽蓝的冷光,月华的笑容扭曲成复制体诡异的面容。小风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复制体"月华"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程序设定好的温柔。
"你不是她。"小风的声音嘶哑干涩,血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复制体"月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我当然是我啊,小风,你糊涂了。"她俯下身,嘴唇靠近他的耳朵,"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解开雾都的秘密吗?不是说好要帮飘哥完成心愿吗?"
"放屁!"小风突然爆发出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身上的复制体。血水被搅得翻涌起来,漂浮的残肢断臂撞击着他的身体。他死死盯着复制体"月华"的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年前的实验室,大火烧穿了屋顶。月华穿着白色实验服,半跪在地上咳嗽,脸上沾着黑色的烟灰。"走!别管我!"她朝他大喊,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第七阶段的资料不能毁!"
"我他妈不走!"小风的声音盖过了烈火的噼啪声。他冲过去抓住月华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
"记住红色的甜味!"月华的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我不在了,找到飘哥,只有他能帮你!"
当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现在才明白——红色的甜味不是血,不是记忆催化剂,而是警告,是暗号,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
复制体"月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反抗弄得措手不及,趁着这个空档,小风悄悄抬起右手。沾满血水的手指在墙上笑脸涂鸦旁边快速划过,留下一个歪扭的五角星,五角星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真"字。
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暗号。有一次月华被几个高年级学生欺负,小风帮她解围时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他们约定,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只要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对方是安全的、真实的。
复制体"月华"看到墙上的标记,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她伸出手,似乎也想画下同样的标记,却在落笔时犹豫了——五角星画成了四角形,中间的"真"字写成了"假"。
"你连画都画不像她。"小风冷笑一声,伤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真正的月华永远不会把我们的暗号画错。"
被戳穿的复制体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温柔的伪装彻底撕裂。"去死吧!"她尖叫着扑上来,尖利的指甲直刺小风的眼睛。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安安的复制体。
那个右耳戴着银色星星耳钉的小女孩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面前。她歪着头看着小风,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芒。"哥哥..."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糖..."
安安的复制体松开复制体"月华"的手腕,缓缓抬起自己的小手。手心躺着半块草莓糖,糖纸已经被血水浸透,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糖块。上面有一个歪扭的签名——是飘哥特有的笔迹,像个摔倒的小人儿。
一股强烈的记忆冲击着小风的意识。
三个月前,他在雾都图书馆的地下室第一次遇到飘哥。那个满身脏污的流浪汉坐在书堆中间,手里拿着一个装满草莓糖的玻璃罐。"小子,要不要来一颗?"飘哥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相间的牙齿,"这可不是普通的糖。"
"怎么个不普通法?"小风挑眉。
飘哥神秘兮兮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真糖会融化但不会消失,假的遇血就化。"他塞给小风三颗草莓糖,眨眼间就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串诡异的笑声。
当时他以为这不过是流浪汉的胡言乱语,现在才明白,飘哥从一开始就在暗示他真相。
小风颤抖着伸出手,从安安复制体手心接过那半块草莓糖。糖块冰凉坚硬,表面粘着几颗细小的草莓籽。他将糖块紧紧按在自己流血的伤口上,温热的血液立刻包裹了糖块。
奇迹发生了。
糖块虽然在融化,却没有消失。融化的糖浆与血液混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变得粘稠,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清凉感。那些细小的草莓籽清晰可见,甚至可以数出一共有七颗——和实验日志里记载的第七阶段正好吻合。
"原来如此..."小风恍然大悟,视线穿透重重血水,望向控制室最深处,"这根本不是清除程序,是考验,是你设下的局,飘哥!"
远处的控制台传来飘哥走调的歌声,《草莓糖之歌》的旋律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草莓糖,甜又香,染红舌头染红床...吃完糖果快睡着,没有针头没有伤..."
"想通了就好。"复制体"月华"突然恢复了平静,脸上甚至露出赞赏的表情,"飘哥说你是所有实验品里最聪明的一个,果然没说错。"她后退几步,挥手示意其他复制体停止攻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们融合,成为完美的'新人类';二是被彻底撕碎,连渣都不剩。"
小风挣扎着站起来,血水没过他的腰际,脚下踩着粘稠的糖液和碎玻璃。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左手虎口的疤痕却在发烫,提醒着他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记忆再次闪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月华时的情景。那天雾都下着小雨,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图书馆门口,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请问《雾都异闻录》在哪里?"她的声音清冷,像雨后的空气。
他想起两人一起调查儿童失踪案时,月华在废弃游乐场滑滑梯上的笑容。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他想起自己脖子上这道疤的由来。大火中,月华把他推出实验室,自己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活下去..."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程序植入的虚假片段。
"我选第三个 option。"小风举起沾满血水的消防斧,斧刃在幽蓝的光线下闪着寒光,"送你们这些假货下地狱。"
复制体们发出整齐划一的嘶吼,同时朝他扑来。这次小风没有退缩,他挥舞着消防斧,在血水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斧刃劈开复制体的身体,溅起的血水带着甜腻的气息,却再也无法迷惑他的心智。
安安的复制体跟在他身后,小小的手抓住他的衣角。那些原本漂浮在血水中的残肢断臂似乎受到感应,纷纷聚向他们,组成一道临时的屏障,挡住追击的复制体。
"谢谢你,安安。"小风低头对她说,尽管知道这只是个复制体,却依然忍不住露出温柔的表情。
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星光在闪烁。那个银色星星耳钉在幽蓝的光线下异常亮眼,突然让小风想起了什么——真正的安安右耳没有耳洞,那个耳钉是她用贴纸贴上去的!
这个想法刚一闪过,安安复制体的耳根处就开始模糊,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哥哥...快..."她的身体开始分解,变成无数红色的光点,"控制台...红色按钮..."
光点纷纷涌入小风体内,带来一股温暖的力量。腹部的伤口不再流血,力气重新回到四肢百骸。小风握紧消防斧,朝着中央控制台奋力游去。复制体们冲破残肢屏障,再次追了上来,但这一次,小风跑得更快。
飘哥的歌声越来越清晰,走调的童谣里透着疯狂:"飘哥哥,发糖果,吃完就能回家乡\~"控制台后面,那个戴着纸箱帽子的身影正随着歌声摇晃,完全没注意到越来越近的威胁。
小风用尽全身力气,将消防斧掷了出去。
旋转的斧刃划破血水,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击中控制台中央的红色按钮。火花瞬间爆发,照亮了飘哥惊愕的脸。纸箱帽子掉在地上,露出他布满烧伤疤痕的头颅,以及那双写满疯狂的眼睛。
"干得漂亮,小子。"飘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第七阶段...终于成功了..."
剧烈的爆炸声淹没了他的话语。整个控制室开始崩塌,培养舱接二连三地爆裂,红色液体混合着草莓甜味的血水冲天而起。小风被气浪掀飞,身体在空中翻滚,右手却依旧紧紧握着那块融化一半的草莓糖。
就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他似乎听见了雾都清晨的第一声钟鸣。钟声悠扬而古老,穿透厚厚的地下建筑,带来黎明的讯息。
视野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飘哥那张扭曲却充满满足的笑脸,以及他口型中无声的两个字:
"等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