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内室时,铜镜里的胭脂已晕染得恰到好处。我捏着茶盏的指尖沁出薄汗,青瓷边缘的缠枝纹硌得生疼——百里府的规矩,新妾晨起要向正室敬茶,这杯茶既是叩拜,也是投名状。
柳然倚在软榻上,鹅黄襦裙绣着的并蒂莲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颤动
柳然妹妹快起。
柳然都是一家人,何必拘这些礼数?
我垂眸望着她腕间通透的玉镯,那是百里弘毅从西域带回的珍品。昨夜她必定听说了洞房的事,此刻眼底流转的怜悯比刀锋更锋利。
沈姮媚姐姐宽宏。
我将茶盏举过头顶,热气氤氲间,瞥见她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柳然妹妹生得这样美。
柳然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茶渍在唇瓣上洇开一抹淡红
柳然只是这府里......
她忽然顿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叹息
柳然姐姐知道你不容易。
我盯着她鬓边颤动的珍珠步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实则字字都在提醒我不过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廊外传来丫鬟们压低的窃笑,分明是在议论昨夜书房亮到三更的烛火。
沈姮媚多谢姐姐体恤
我仰头时故意让晨光掠过眼尾的花钿,将委屈尽数凝在眸中
沈姮媚能侍奉公子和姐姐,是我的福气。
茶盏在案几上磕出闷响,如同落在心尖的重锤。柳然施舍般的怜悯,不过是深宅妇人彰显地位的把戏,而我要做的,是让这怜悯有朝一日变成惊恐。
柳然指尖绕着绣帕上的流苏,漫不经心地又抿了口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探究的神色
柳然“妹妹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她轻笑出声,声音婉转如黄莺啼鸣,却让我无端想起深潭下藏着的暗礁
柳然府里琐事多,我也不便多留你。
我福了福身,垂眸时余光瞥见她搁在膝头的手,护甲上镶嵌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却映得那双手愈发白皙纤细,像淬了毒的白骨。
沈姮媚是,妾身告退。
跨出房门的刹那,穿堂风卷起我裙裾,廊下扫地的丫鬟慌忙低头,可那憋不住的窃笑还是顺着风钻进耳中。
绕过九曲回廊时,我伸手摘下鬓边累赘的珠花。柳然今日的“宽容”不过是想坐实我被冷落的处境,在这深宅里,没有正室刁难的新妾,反倒更像个笑话。攥紧珠花的指尖传来刺痛,我望着远处紧闭的书房门,晨光正一点点爬上那扇朱漆木门
绕过回廊转角,忽听得假山后传来细碎私语。
丫鬟昨儿夜里书房的灯亮到子时三刻,听说新姨娘独守空房呢......
丫鬟的嗤笑混着风飘来
丫鬟也不瞧瞧自己模样,一个商贾之女哪是咱们主母的对手?
我捏着珠花的手骤然收紧,花瓣状的金片硌进掌心。抬眼望向水榭方向,柳然正倚着美人靠喂锦鲤,百里弘毅立在她身侧,手中团扇半遮着两人交谈的侧脸,分明是道不容外人窥视的风景。
浣夏姑娘,可要奴婢去教训她们?
贴身丫鬟浣夏气得跺脚。
我松开手,珠花重新别回鬓间,对着粼粼波光理了理裙摆
沈姮媚不必
铜镜般的湖面倒映着我的面容,胭脂未褪,笑意却冷得能结冰
暮色降临时,我捧着亲手做的酥酪站在书房门前。门内传来笔砚相击的声响,百里弘毅似乎在与人争论什么。深吸一口气,我抬手叩门,刻意将声音放得软糯
沈姮媚公子,夜色凉了......
门"吱呀"打开,书童探出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半秒,又怯生生地缩回去传话。再度开门时,百里弘毅立在门槛内,玄色衣袍沾着墨渍,眉间还凝着未散的烦躁
百里弘毅何事
沈姮媚特意做了公子爱吃的杏仁酥酪。
我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腕间金镯随着动作轻晃,撞出清脆声响。余光瞥见案头摊开的卷宗,墨迹未干的纸上赫然画着机关图
沈姮媚若公子不嫌弃,妾身也略通机关之术......
百里弘毅不必
他后退半步,疏离的姿态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百里弘毅以后不必如此费心
话音未落,门已重重阖上,惊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将我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浣夏他怎能这般无礼!
浣夏气得直抹眼泪
我却望着紧闭的门轻笑出声。指尖抚过食盒边缘的刻纹,胭脂色的唇瓣弯成狡黠的弧度。百里弘毅越是抗拒,便越是在意——就像他书房里那些被反复修改的机关图,看似顽固不化,实则暗藏破绽。
当夜,我在铜镜前卸下珠翠,忽然瞥见窗纸上闪过一道黑影。屏息望去,竟是柳然的贴身丫鬟匆匆掠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指尖蘸着胭脂在掌心画了朵妖娆的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