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不必如此

别墅的露台很宽敞，秋末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卢卡斯倚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远处京城稀疏的灯火融入沉沉的夜色。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伴随着淡淡的烟雾升腾。

卢卡斯知道自己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

祝若妍的叮嘱言犹在耳，但他此刻思考的，并非如何道歉或挽回，而是如何以一种更彻底、更清晰的方式，结束这段已经明显不适合他的关系。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符合逻辑的表述，让贺呈明白，他们之间的“暂时冷静”，最终导向的应该是和平的、互不打扰的终结。

他不能继续被这种低效的情感所束缚。

就在卢卡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指间的香烟缓慢燃烧时，主卧里的贺呈因为口渴和头痛，从昏沉的醉意中挣扎着醒来。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贺呈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他的目光被露台上那个背对着他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卢卡斯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指间夹着香烟，烟雾在夜风中缭绕。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那背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和疏离。

看着这个背影，贺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

这三个月的分离，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东京那句冰冷的“暂时分开”，以及此刻卢卡斯周身散发出的、仿佛隔绝了一切情感的屏障……

所有这些累积的失落、不安和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鼻腔，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湿润。

贺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泪水却无声地滑落。

呵，他贺呈，何时变得如此卑微，如此狼狈？他不想这样挫败自己，不想为了任何人、哪怕是卢卡斯，彻底丢掉自己的尊严，屈膝哀求。

可是……

当贺呈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卢卡斯转过来瞥向他时，那双灰蓝色眼眸里，曾经偶尔会为他流露的、极其稀有的那抹温和与专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如同看待一个麻烦般的冷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时，他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贺呈什么都顾不上了。

尊严。

骄傲。

理智。

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贺呈害怕失去，害怕眼前这个人真的会彻底走出他的生命。

贺呈猛地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踉踉跄跄地冲向露台。

他无视了卢卡斯手中那点可能烫伤他的猩红火光，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决绝的绝望，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扑进了卢卡斯的怀里，双臂紧紧地、几乎是用尽了生命所有力气般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贺呈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卢卡斯带着夜风凉意和淡淡烟草味的颈窝，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哽咽声无法抑制地从喉咙里溢出。

贺呈别……

贺呈卢卡斯……

贺呈别这样看我……

贺呈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卑微到极致的恳求。

贺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贺呈我再也不闹脾气了，再也不随便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了……

贺呈我不会再做任何……任何让你觉得麻烦的事情了……真的……

贺呈别不要我……好不好……

——

听到卢卡斯那句清晰的“不会结束”，贺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骤然被剪断。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不受控制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近乎虚幻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巨大的释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然而，这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不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不顾一切的哭求，以及此刻因为这个承诺而涌起的庆幸，是多么的卑微和可怜。

他贺呈，何时需要靠着这样的乞求来挽留一个人？

卢卡斯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闪过的屈辱和自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将指间那支燃烧了近半的香烟摁熄在露台的金属栏杆上，发出细微的“呲”声。

就在香烟熄灭的瞬间，贺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被内心深处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慌驱使着，采取了更进一步的行动。

贺呈忽然抬起手臂，搂住了卢卡斯的脖颈，带着未干的泪意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主动吻上了卢卡斯的唇。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和未散的酒气，急切而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证明和讨好。

不仅如此，贺呈的手开始颤抖地、笨拙地解着自己睡衣的纽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引导着卢卡斯那只刚刚熄灭香烟、还带着一丝余温的手，覆上自己腿间已然有些反应的脆弱部位。

贺呈仰着头，湿润的眼睛望着卢卡斯，里面充满了混乱的渴望、乞求，以及深不见底的自我放弃。

贺呈卢卡斯……

贺呈喘息着，声音破碎。

贺呈要我……

贺呈就像以前那样……

卢卡斯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看着贺呈这一系列主动到近乎献祭般的举动，看着他眼中那抹为了挽留而彻底放弃尊严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这和卢卡斯认知中那个骄傲的、势均力敌的贺呈截然不同。

这种带着明显讨好和卑微意味的性，让他感到不适，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怒气。

卢卡斯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来确认或维系关系。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阻止贺呈这种在他看来近乎“作践”自己的行为。他想说点什么，让贺呈停止。

然而，就在他动作停顿、嘴唇微张的瞬间，贺呈似乎误解了他的迟疑，以为他连这点“补偿”和“证明”的机会都不愿给予。

巨大的绝望和委屈再次袭来，原本强忍的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滚烫的泪滴，像是一下子烫到了卢卡斯的心尖。

看着贺呈闭着眼流泪的模样，那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微微颤抖着，平日里坚毅的轮廓此刻写满了破碎和无助。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哽住了。

卢卡斯沉默地看着贺呈，看了好几秒。

最终，所有理性的分析、所有的不耐和别扭，似乎都在那无声流淌的泪水面前败下阵来。

卢卡斯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

妥协。

卢卡斯不再试图推开贺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低下头，顺应着贺呈刚才那个仓促的吻，重新覆上了那双带着泪痕和酒意的唇。

这一次，他的吻不再冰冷，带上了一丝安抚的、甚至是主导的力道，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停下吧，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