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庭院里,立着一座巨大的日晷。
晷针是铜铸的,晷面是汉白玉的,上面刻着十二时辰,像一张精密的大网,罩住了大梁的时间。
沈既白站在日晷前,手里拿着一把罗盘。
他的身后,跟着礼部尚书王大人,以及一众礼部官员。
王大人是个迂腐的老头,留着三缕长须,满脸写着“祖宗之法不可变”。他看着沈既白,眼神里满是不屑。
“沈太医,你不在宫里给陛下治病,跑到礼部来做什么?”王大人冷哼一声,“还要校正历法?哼,我大梁的历法,乃是太祖皇帝钦定,沿用百年,何错之有?”
沈既白没有理他。
他盯着日晷的晷针。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晷针的影子应该正指“午”字。
但现在,影子偏了。
偏了三分。
“王大人,”沈既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你可知,日晷为何会偏?”
王大人一愣:“这……许是地动,许是……”
“不。”沈既白打断他,“是因为有人窃取了天机。”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王大人的眼睛。
“礼部掌管天下舆情,记录史书,颁布历法。历法一乱,天下民心便乱。王大人,这日晷偏了三分,说明大梁的国运,也偏了三分。”
王大人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这是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看一眼便知。”
沈既白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
他将铜镜对准太阳,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打在晷针上。
“嗡——”
晷针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令人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晷面上的影子,开始扭曲。
原本笔直的影子,像一条活蛇一样扭动起来,慢慢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鬼脸。
“啊!”
周围的官员吓得尖叫起来。
“天谴!是天谴!”
“日晷显灵了!有妖物作祟!”
王大人也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天谴。”沈既白收起铜镜,淡淡地说,“这是‘冤魂索命’。”
他走到王大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昨夜画舫,死了三十六个冤魂。他们的怨气,冲撞了礼部的文气,所以日晷才会偏。”
沈既白蹲下身,凑到王大人耳边,轻声说:
“王大人,你想平息这场灾祸吗?”
王大人颤抖着问:“怎……怎么平息?”
“交出‘舆情印’。”
王大人浑身一震。
舆情印,是礼部的最高权力象征,掌管天下奏章、邸报、以及所有文人的言论。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天下的嘴巴。
“这……这是朝廷重器,老夫不能……”
“不能?”沈既白笑了。
他站起身,再次举起铜镜。
这一次,他没有照日晷,而是照向了王大人的脸。
阳光反射在铜镜上,刺得王大人睁不开眼。
“王大人,你看清楚。”沈既白冷冷地说,“那日晷上的鬼脸,正在看着你。它在问你,昨夜画舫的血,你洗得干净吗?”
王大人透过指缝,看向日晷。
那个鬼脸,似乎真的在盯着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是恐惧。
极致的恐惧。
“给!我给!”王大人崩溃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印,双手颤抖着递给沈既白,“拿去吧!快让它走!快让它走!”
沈既白接过金印。
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四个字: **“天下公议”** 。
“王大人,放心。”沈既白收起金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冤魂已经平息了。”
他挥了挥手。
那道诡异的鬼脸影子,瞬间消失了。日晷的影子,重新变回了笔直的一条线,正指“午”字。
阳光依旧明媚。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王大人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的权柄,没了。
沈既白把玩着手里的金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日晷。
“时间,是可以被篡改的。”
他说。
“只要掌握了舆论,昨天可以是今天,黑可以是白,死可以是生。”
“大梁的史书,从今天起,由同舟会来写。”
走出礼部大门,陆沉舟正靠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邸报。
“公子,得手了?”
沈既白将金印扔给他。
“得手了。”
“接下来怎么做?”
“改版。”沈既白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把所有的负面消息都压下去,把所有的祥瑞都放出来。另外,写一篇报道。”
“写什么?”
“写昨夜画舫的真相。”
沈既白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就写:‘逆党作乱,欲行刺陛下,幸得禁军统领裴照及时平叛,斩杀贼首三十六人,护驾有功。’”
陆沉舟愣了一下:“可是公子,昨夜明明是我们杀的……”
“那是真相吗?”沈既白笑了,“不,那是事实。而我们要的,是‘真相’。”
“在舆论的世界里,只有被印在邸报上的,才是真相。”
马车启动了。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
沈既白在马车的颠簸中,轻轻哼唱起来:
“曲水流觞掩不住诀别……”
“戏里戏外谁能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