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当晚，余宇涵站在后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演讲稿的边缘。透过幕布的缝隙，他能看到礼堂里座无虚席——学生、老师、家长，甚至几位市教育局的领导都在前排就座。父亲也来了，坐在靠走廊的位置，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会长，还有五分钟开场。"林小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你看起来紧张？"

余宇涵接过水杯，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有点。这次汇演比往年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扫过后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童禹坤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身黑色西装，衬得皮肤越发白皙。他低着头调试腕上的节拍器，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这是余宇涵第一次见他穿正装——没有耳钉，没有皮衣，干净得像换了一个人。

"童禹坤居然打扮得人模人样。"林小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声嘀咕，"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余宇涵皱眉："他的节目准备得很认真。"

"你最近老向着他说话。"林小雅眯起眼睛，"该不会..."

"我去确认一下设备。"余宇涵打断她，走向舞台另一侧。他的心砰砰直跳，仿佛被看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开场致辞进行得很顺利。余宇涵站在聚光灯下，声音平稳地介绍着这次文艺汇演的创新之处。讲到一半，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侧台——童禹坤正靠在钢琴边，安静地注视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童禹坤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余宇涵突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停顿了两秒才找回思路。

"...下面有请高一(3)班带来舞蹈表演《青春旋律》！"

回到后台，余宇涵松了松领带，长舒一口气。童禹坤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完美会长的演讲也有卡壳的时候？"童禹坤的声音带着揶揄，但眼神是温柔的。

余宇涵耳根发热："看到台下那么多人..."

"撒谎。"童禹坤凑近一步，他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是因为看我走神了吧？"

余宇涵张嘴想否认，却发现无法反驳。童禹坤轻笑一声，转身走向更衣室，留下余宇涵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节目一个个进行着，很快就到了童禹坤的钢琴表演。余宇涵站在侧幕，看着他在掌声中走向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聚光灯下，童禹坤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静气质。

"这首曲子献给我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童禹坤对着话筒轻声说，"一个已经不在了，一个...也许正在听。"

余宇涵屏住呼吸。童禹坤的目光似乎扫过观众席，又似乎看向虚无中的某个点。然后，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音乐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起初是温柔的旋律，像春日细雨；渐渐转为激昂，如暴风骤雨；最后又回归平静，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伤。余宇涵认出了其中穿插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变奏——那是童禹坤特意为今晚加入的，因为他曾提起余宇涵母亲喜欢这首歌。

观众席上，余宇涵看到父亲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专注。而他自己，则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发紧。这一刻的童禹坤是如此耀眼，如此真实，与所有人印象中的叛逆转学生判若两人。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全场寂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童禹坤站起身，向观众鞠躬，目光却寻找着余宇涵。当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童禹坤露出了一个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余宇涵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想要走向他，却被林小雅拦住了："会长，该准备闭幕致辞了！"

汇演结束后，学生会组织了小型庆功宴。余宇涵被老师和同学们围住，不断接受着赞美和祝贺。透过人群，他看到童禹坤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果汁——至少看起来像果汁。

"会长，干杯！"陈志远递给他一杯饮料，"这次汇演太成功了！连教育局领导都说要推荐我们去参加市里的比赛！"

余宇涵笑着和大家碰杯，却心不在焉。等人群稍微散去，他立刻走向童禹坤所在的角落。

"你喝了多少？"余宇涵皱眉，注意到童禹坤面前已经空了三个杯子。

童禹坤抬头，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三杯...还是四杯？"他眯起眼睛笑了，"果汁掺了点伏特加，别紧张。"

"谁给你的酒？"

"秘密。"童禹坤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的孩子气，"余宇涵，我今天...很高兴。"

余宇涵在他旁边坐下："表演很完美。我父亲都说你弹得很好。"

"真的？"童禹坤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惜我妈妈没听到..."

余宇涵心头一紧。酒精显然让童禹坤卸下了平日的防备，流露出罕见的脆弱。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被林小雅打断了。

"会长，刘主任找你！"她站在门口喊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余宇涵无奈地站起身："我马上回来。你别再喝了。"

童禹坤冲他挥挥手，又给自己倒了杯"果汁"。

等余宇涵应付完刘主任回到庆功宴，童禹坤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他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杯子，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送他回家。"余宇涵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

林小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小心点。他喝成这样..."

"我知道。"余宇涵扶起童禹坤，后者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发烫的脸颊贴着余宇涵的脖子，呼出的气息带着酒精的甜香。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童禹坤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时不时撞到余宇涵的肩膀。

"余宇涵..."他含糊地喊着，"余宇涵..."

"我在。"余宇涵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拿着矿泉水，"喝点水。"

童禹坤摇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余宇涵。路灯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我今天...看到你爸爸听我弹琴的样子。"他轻声说，"他好像...没那么讨厌我了。"

余宇涵心头一软："他本来就不讨厌你。只是..."

话未说完，童禹坤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余宇涵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余宇涵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我喜欢你。"童禹坤说完，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余宇涵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触碰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发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第二天早上，余宇涵顶着黑眼圈来到学校。他整晚没睡好，一闭眼就是童禹坤湿润的眼睛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回味那一刻的触感。

教室里，童禹坤的座位空着。余宇涵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失望。整个上午，他都心不在焉，连老师提问都没听见。

"余宇涵！"英语老师敲了敲黑板，"专心点。"

下课后，林小雅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了吗？那个转学生今天请假了。"

余宇涵假装整理书本："谁？"

"别装了。"林小雅压低声音，"大家都在传，昨晚你们..."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余宇涵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他只是喝多了，我送他回家而已。"

林小雅挑眉："好吧。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学校论坛上有人发帖说他以前的事吗？"

余宇涵抬头："什么帖？"

"就那个匿名帖，说童禹坤在原校打架斗殴，差点把人打残废才被迫转学的。"林小雅拿出手机，"已经传遍了..."

余宇涵夺过手机，快速浏览着帖子内容。发帖人自称是童禹坤原校的同学，详细描述了一起所谓的"暴力事件"，还附了一张模糊的医院诊断书照片。

"这都是谣言！"余宇涵把手机还给林小雅，"没有证据。"

"但也没人能否认啊。"林小雅耸耸肩，"而且时间点太巧了，他刚转来不久就..."

余宇涵突然站起身："我去学生会办公室。"

他需要时间思考。那个吻，那些谣言，童禹坤今天缺席...一切都太混乱了。走廊上，几个学生看到他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古怪。余宇涵加快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学生会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余宇涵关上门，靠在墙上深呼吸。他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童禹坤发了条信息：「你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余宇涵又发了一条：「关于昨晚...我们需要谈谈。」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童禹坤一直没来上学。余宇涵发的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打的电话也无人接听。更糟的是，学校里的谣言越传越凶，甚至有人说亲眼看到童禹坤在校外打架。

第四天早晨，余宇涵终于在校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童禹坤靠在他的摩托车旁，穿着黑色皮衣，耳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看到余宇涵，他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来。

余宇涵鼓起勇气走上前："这几天你去哪了？我很担心。"

童禹坤面无表情："有事。"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没必要。"童禹坤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晚我喝多了，说了胡话。忘了吧。"

余宇涵胸口一阵刺痛："可是..."

"余会长！"刘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自习要开始了，别在校门口逗留。"

余宇涵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身时，童禹坤已经大步走向教学楼，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上课铃响起，余宇涵机械地走向教室。路过公告栏时，他注意到一张新贴的通知——"关于校园文明行为倡议书"，旁边还贴着文艺汇演的精彩照片。其中最大的一张正是童禹坤弹钢琴的特写，那时的他看起来如此光彩夺目。

而现在，照片旁边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下面潦草地写着："暴力分子也能当校园明星？"

余宇涵伸手撕下那张照片，小心地夹进课本里。他不知道该如何修复这段突然破碎的关系，只知道那个路灯下的吻，对他而言绝非"胡话"那么简单。

二（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