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预警（3）

晨雾还没散尽时，篮球架的金属网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季淮投篮的弧度越来越稳，只是每次抬手时，右臂总会在某个角度微微发颤——那是之前校队选拔赛上留下的旧伤，此刻被初秋的凉风一吹，又泛起熟悉的钝痛。

“今天换个练法。”萧野把运动饮料往地上一放，从背包里翻出个小型音响，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嘈杂的摇滚乐顿时灌满整个球场。“跟着节奏运球，许航你先来。”

许航抱着篮球的手顿了顿，乌黑的发丝垂在眼前。他指尖在球面上顿了三下，突然踩着贝斯的重音开始变向，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竟和鼓点完美重合。季淮看得发怔，才想起这人是音乐社公认的“节拍器”，连走路都踩着隐形的乐谱线。

陆宇抱着球站在原地打转。他打了十二年架子鼓的手腕，总在传球时不自觉地发力过猛，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出老远，正好撞在跑来捡球的周林檐怀里。“抱歉抱歉！”陆宇慌忙鞠躬，鼓槌般挺直的背脊暴露了他的紧张。

萧野突然吹了声口哨：“季淮，跟我来组配合。”他拍着球往三分线跑，季淮下意识跟上去，两人在罚球线附近做挡拆时，肩膀又像昨天那样撞在一起。这次季淮没躲，反而借着碰撞的力道往右侧变向，篮球从萧野腋下穿过的瞬间，音响里正好响起吉他solo的高潮。

“漂亮！”萧野拍着季淮的后背大笑，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服渗进来，烫得季淮耳尖发麻。他低头运球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和萧野的影子在地面交缠，像两段缠绕的耳机线。

午休时，许航偷偷把季淮拉到器材室后面。少年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药包，里面裹着贴满胶布的止痛膏：“我爸以前打职业篮球的，他说这种旧伤得天天敷。”他指腹蹭过药包上的球队logo，“萧野昨晚翻遍了校医室，才找到这个药。”

季淮捏着冰凉的药包，突然听见器材室里传来响动。萧野正蹲在地上翻找什么，阳光从气窗斜照进去，在他发梢镀上金边。“找到了！”他举着个落满灰尘的篮球欢呼，球面上印着五年前的校运会标志，“这是我哥他们当年夺冠用的球。”

许航突然撞了撞季淮的胳膊：“萧野他哥以前也是校队的，后来训练时摔断了腿。”他望着器材室里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他才那么讨厌篮球队那帮人——王浩他们总拿这事嘲笑萧野。”

季淮的指尖猛地收紧。他想起昨天王浩路过球场时，故意大声喊“某些人啊，只会捡别人剩下的梦想”，当时萧野攥着球的指节都泛了白，却硬是扯出个笑来。

下午训练时，王浩带着篮球队的人又来了。他把矿泉水瓶扔在球场中央，塑料瓶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季淮脚边。“听说你们在练配合？”王浩嗤笑一声，突然朝季淮扔来个篮球，“敢不敢单挑？输的人，以后见了我们就得绕着走。”

季淮还没接话，萧野已经把球挡在怀里。“单挑？”他拍着球往前走了两步，白色运动衫在风里扬起边角，“算了吧，等下周正式比赛的时候你赢了再来吹吧。”

王浩的脸色顿时一沉：“你！”他顿了顿，突然指向季淮，“要是他敢临阵脱逃，可别怪我们欺负人。”

季淮的右手又开始发颤。他望着萧野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器材室里那个旧篮球——球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好像还残留着当年少年们的体温。“我不会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的重音。

那天又加练持续到暮色四合。萧野把战术图铺在地上，用石子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王浩他们习惯右路突破，”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弧线，“季淮你负责封堵，许航和陆宇在左路接应，周林檐……”

“我可以当诱饵！”周林檐突然举手，护腕在手腕上滑了半寸，“我跑得慢，他们肯定不会防我。”

季淮看着蹲在地上画图的萧野，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却在说到战术时眼里发亮。他突然想起许航说的话——萧野的哥哥当年就是因为掩护队友受伤的，可眼前这人，还是毫不犹豫地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

“这里得改改。”季淮突然伸手，指尖点在图上的三分线位置，“让周林檐站这里，我从底线切入。”他画的弧线比萧野的更急，像段突然加速的旋律。

萧野抬眼看他时，暮色正漫过少年的睫毛：“你不怕被包夹？”

“怕就不来了。”季淮扯了扯嘴角，才发现自己在笑。远处的路灯突然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战术图上，像两个重叠的音符。

周林檐突然“啊”一声，原来他抱着的运动饮料滚了一地，橙色的液体在地上漫开，正好在图上画出条蜿蜒的线。“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去擦，却听见萧野笑起来：“别动，这线画得好！”

季淮低头看去，那道液体流过的轨迹，竟和他刚才设想的传球路线完美重合。许航不紧不慢掏出随身携带的口琴，吹起段不成调的曲子，陆宇跟着节奏拍手，周林檐用脚在地上打着拍子，连晚风都跟着哼起了旋律。

月亮升上篮板时，季淮独自留在球场练投篮。他的右臂越来越沉，每次抬手都像拖着灌了铅的沙袋，可投出的篮球却越来越准。又是十几次空心入网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还在练？”萧野举着两串烤肠走来，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周林檐他爸妈开烧烤摊的，特意给我们留的。”

“怎么天天给我带吃的？”

“我乐意，怎么？你还不情愿？”

“没。”季淮接过烤肠时，指尖触到萧野的指腹，烫得两人同时缩回手。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萧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右臂偏上的位置“听说你有旧伤？”

季淮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他看见萧野眼里的担忧，突然想起昨天在器材室看到的照片——穿球衣的少年们举着奖杯，后排那个和萧野很像的男生，右臂上缠着和自己同款的护具。

“没事。”季淮掰开他的手指，声音有些发闷，“以前校队的教练说，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萧野把烤肠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器材室跑。等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缠着绷带的冰袋：“我哥的老办法，冰敷加按压。”他蹲下来替季淮敷手臂，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乐器，“他总说，打球重要，但搭档更重要。”

冰袋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暖意。季淮望着萧野低垂的眉眼，突然明白那些关于团队的道理——不是非要有人牺牲，而是知道有人会为你托底，就像此刻少年的掌心，稳稳地护着他最疼的地方。

远处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两下，周林檐他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隐约的口琴声。季淮咬了口烤肠，油脂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听见萧野说：“你们怎么不把乐器都带来，练完球在这儿开场‘演唱会’？”

大家相视一眼，莫名其妙笑成一团，季淮被他们感染，嘴角也略微勾起，但并不明显。

萧野也挑眉轻笑“这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你们笑点还真低。”

季淮望着少年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突然觉得右臂的疼痛减轻了许多。或许正如萧野所说，有些伤口不是要藏起来，而是要知道，总会有人带着温暖的掌心，轻轻替你按住那些不敢触碰的地方。

这些人，说幼稚也不算太幼稚，说成熟……呵，谈不上，有热血的心，却又不那么勇敢。总之不完美，但是也是确确实实闯进了他的心里。

他好像慢慢理解了“友情”

他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想到萧野一直想学左手投篮，他先一直不同意，但现在……

“明天我教你左手投篮。”

萧野的眼睛亮起来，像点燃了两串小灯笼：“一言为定！”

夜风穿过空旷的球场，吹动地上的战术图。那些用树枝画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白，像首还没写完的歌，正等着一群笨拙却真诚的人，用奔跑和传球，谱写出最动人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