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林秀芳急促的呼吸中摇晃，蓝格稿纸边缘在她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雨水顺着瓦缝漏进搪瓷脸盆，每隔七秒就响起"叮"的一声。那页写着"王丽华政审材料"的纸张右下角，鲜红的指印边缘晕开些许，像被水洇过的血渍。
"县教育局"的钢印压在指印上方，油墨反光里突然映出窗外闪电的蓝光。林秀芳的指甲无意识刮过纸面，前世赵建国临终时翕动的嘴唇仿佛就在耳畔："墨囊里...兑水的红..."当时监护仪的心电波纹正变成直线，而现在这张纸上，红指印旁还有半个模糊的蓝色印泥痕迹。
走廊的积水被踩出"咯吱"声，比预计的巡逻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林秀芳迅速将稿纸对折，纸张脆响淹没在突然炸响的雷声里。煤油灯芯"噼啪"爆出火星，照亮文件柜夹层里更多相同的蓝格纸——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空白政审表，每张都盖好了公章。
"还没睡？"赵建国的声音混着雨声从门缝钻进来。林秀芳的后背撞到文件柜，藏在背后的手正把折好的纸张往内衣里塞。帆布包的带子突然从门缝下出现，湿漉漉的包角蹭着地面拖动，那是赵建国在卸下雨具。
煤油灯的光圈收缩到只剩桌面大小，林秀芳踢倒脚边的板凳。"哐当"声里，她顺势将《赤脚医生手册》甩向窗台，书页在空中翻飞时，夹着的蓝格纸像雪片般散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赵建国带着水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镜片上的雨滴在煤油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视线扫过满地稿纸，最后停在窗台那本书上。林秀芳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正好挡住内衣里藏着的关键证据。
"胃疼？"赵建国弯腰捡起最近的稿纸，指腹在公章位置摩挲。他的解放鞋踩住一张飘落的空白表格，鞋底的红泥在纸上蹭出长长的拖痕。煤油灯突然暗了一下，照亮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沾着一点蓝墨水，和稿纸上的印泥同色。
林秀芳蜷起身体，手肘压住另外几张飘落的表格。"老毛病。"她声音虚浮，目光却锁着赵建国后腰——那里别着的钢笔套露出金属边缘，正是桌上那支仿品的配对物。前世在王丽华书房见过的这对钢笔，此刻在煤油灯下泛着同样的冷光。
赵建国突然向前跨了一大步，煤油灯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他的影子笼罩住林秀芳，右手却伸向窗台——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正压着半张露出角的蓝格纸。
"李书记说..."林秀芳猛地咳嗽起来，手指抓住沿。搪瓷缸被碰翻，热水浇在赵建国刚放下的帆布包上。蒸腾的热气中，包口滑出一叠相同的蓝格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工农兵学员推荐表"。
赵建国转身的动作带翻了煤油灯。玻璃罩碎裂的瞬间，林秀芳看见他扑向帆布包的背影，与前世他在医院撕毁病历的姿势重叠。黑暗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间歇的闪电照亮两人轮廓。她摸到窗台上的肥皂盒，将钢笔弹簧塞进缝隙——那上面还沾着红墨水，雨夜中像凝固的血丝。
"明天要交思想汇报。"赵建国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帆布包的金属扣发出"咔嗒"声。林秀芳数着他的脚步声，五步之后停在了门廊。雨水从屋檐滴落在铁皮桶里，那节奏突然让她想起前世女儿赵雪弹过的钢琴曲。
煤油灯残存的火星在赵建国鞋底熄灭，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文件柜。林秀芳听见钢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他正在门廊的记工本上写着什么，就像前世他在每份伪造文件上签字那样流畅。
暴雨声忽然变得遥远。林秀芳摸到胸前藏着的纸张，那上面的红指印正贴着她心跳最剧烈的位置。走廊上，赵建国的脚步声混着雨声渐渐远去，但记工本翻页的声响却格外清晰——他今晚要写的，恐怕不止是普通的巡堤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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