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林秀芳的布鞋陷进泥泞里时,一道闪电劈开记忆。她跪在土路上,指甲抠进掌心,却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前世的记忆像被摔碎的暖水瓶,滚烫的开水浇在心上——病床前赵建国那张挂着氧气面罩的脸,他翕动的嘴唇吐出"录取通知书"四个字时,子女们正在病房外讨论骨灰盒的价钱。
"同志!你的信!"邮局办事员的喊声刺破雨幕。林秀芳抹了把脸,帆布包里的搪瓷缸撞得叮当响。邮局门前的积水映出她扭曲的倒影,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两条麻花辫滴着水。前世这个时候,她应该正举着通知书在雨里转圈。
柜台玻璃映出身后的人影。军绿色挎包,的确良衬衫的领子雪白——赵建国来得比前世早了三小时。林秀芳的脊背绷成一张弓,指腹摩挲着信封上凸起的钢印。北京师范大学的红色公章洇着水汽,像团新鲜的血迹。
"听说今年全县就考上三个大学生。"赵建国的声音贴着耳后根爬过来,他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味道。林秀芳突然记起前世洞房夜,他也是这样含着糖解酒气,而她的嫁妆里连块喜糖都凑不齐。
办事员敲敲玻璃:"知青同志,要登记签收。"递来的钢笔漏墨,蓝黑色的汁液在登记簿上晕开。林秀芳盯着赵建国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前世替王丽华伪造了户口迁移证。
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擂鼓。林秀芳突然弯腰按住腹部:"劳驾,茅厕在哪?"帆布包"不小心"翻倒在长椅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月经带。赵建国别过脸的瞬间,她捕捉到他军挎包里露出的空白介绍信一角,县革委会的抬头隐约可见。
茅厕的木门合上时,黑暗裹着氨水味扑上来。林秀芳用牙齿撕开内衣第三层补丁,粗线头刮得舌尖发苦。通知书对折再对折,变成方胜状卡在补丁夹层里。搪瓷缸里的凉水泼在脸上时,她听见门外帆布包金属扣碰撞的声响。
"秀芳同志?需要去卫生院吗?"赵建国的敲门声像在打拍子。林秀芳把搪瓷缸砸向木门,闷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没事...呕...可能是早晨吃了霉红薯..."
透过门缝,赵建国正在翻她包里的笔记本。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手指像蜘蛛腿在纸页间爬行。林秀芳摸到门板内侧的刻痕——"王丽华♡赵建国 77.7",新鲜的木茬还带着松脂香。
暴雨转成细雨时,林秀芳系好最外层的衣扣。补丁里的通知书硌着锁骨,像块烧红的炭。赵建国站在邮局门口,军挎包明显鼓出一块:"我送你回去?李书记说要重点照顾大学生。"他笑得露出虎牙,眼角却绷得僵直。
"不用,我绕道去趟赤脚医生那。"林秀芳故意扯了扯补丁衣角。积水的土路上,她数着步子走出二十米,突然回头。赵建国还站在原地,正从军挎包里掏出什么对着光看。雨丝模糊了视线,但那分明是张盖着红章的纸。
路过生产队猪圈时,林秀芳从补丁层摸出通知书。雨水把墨迹晕开些许,"北京"的"北"字缺了半横。她突然笑起来,笑声惊得猪崽撞向栏杆。前世赵建国就是用这张纸换了工农兵学员名额,而现在,带着体温的纸张正在她手心发烫。
村口老槐树下,广播喇叭刺啦作响:"...知青返城工作推进会..."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里,林秀芳摸到树干上新刻的痕迹——"赵建国 77.8.15"。她掏出削铅笔的小刀,在日期旁重重划了道叉。树浆渗出来,粘在指尖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