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整条老街的月光突然扭曲变形。我低头看着指关节渗出的血珠,它们正违背重力悬浮在空中,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滚动,拖曳出一条断续的红色轨迹。林雨最后被黑液吞噬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灼烧,鼻腔里残留着母亲手指穿过肩膀时带来的刺骨寒意。
血线突然加速流动,拐过第三个电线杆时,路灯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金色颗粒。我伸手去接,那些光点却穿过掌心,在柏油路面上拼出母亲侧脸轮廓。她嘴唇开合的频率与五年前那个雨夜完全重合,那时她米色风衣下摆正滴着泥水,钢笔尖抵着自己无名指指腹。
"别跟着血线走。"记忆里的母亲突然转向现在的我,她瞳孔里映出两个不同时空重叠的街道,"当年我画到第六笔就——"
整排梧桐树毫无预兆地集体落叶。棕黄的叶片在触地前变成灰烬,露出后方完全陌生的建筑群。邮局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泛黄的挂号信封,透过模糊的窗格能看到母亲正把未写完的信塞进7号信箱。我的指尖刚碰到砖墙,现实世界就传来林雨撕心裂肺的尖叫。
"哥...停下..."她的声音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夹杂着液体灌入气管的咕噜声。我触电般缩回手,橱窗里的母亲突然用钢笔戳破信纸,墨迹在空气中膨胀成契约条款的放大版——第三条第七款:记忆探索将加速载体侵蚀。
血线在第六个转角处毫无预兆地中断。这里立着个生锈的消防栓,顶部凹陷处积着暗红色的水,水面倒映出母亲跪坐在地上的残影。她左手握着染血的钢笔,右手悬在消防栓上方三厘米,和我刚才触碰邮局墙壁的姿势一模一样。水滴从她发梢坠落的瞬间,整条街道突然响起双重脚步声——五年前的她起身离去,现在的我却向前迈了半步。
废弃电话亭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玻璃内侧凝结的水珠组成北斗七星图案,正好缺失天权星的位置。我踹开变形的金属门,霉味中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腥气——新鲜的来自我仍在渗血的指关节,陈旧的则渗进塑料听筒的每一个孔隙。
"救救我..."林雨十七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监护仪尖锐的警报,"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录音突然跳转到当下,变成她气若游丝的威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紫药水...全打进动脉..."
电话亭的钢化玻璃突然变成镜面。我看到自己脸上正浮现出母亲当年决绝的表情,右眼下方甚至出现了她特有的那颗泪痣。镜中影像突然自己动起来,抓住我流血的手按在缺失的星位上。血液接触玻璃的刹那,无数记忆碎片从地底喷涌而出——
年幼的林雨被推出仪式现场时,后颈沾着母亲蹭上去的血指纹;母亲撕毁契约时,西装男人从她指甲缝里抠出的血丝正形成同样的北斗图案;而现在我的血滴在消防栓积水里,激起的涟漪中浮现出林雨被黑色液体完全吞没的画面。
地面在第七滴血落下时轰然塌陷。混凝土碎块坠入深渊的过程异常缓慢,露出下方螺旋向下的漆黑阶梯。契约书翻页的沙沙声从地底传来,每一声都伴随着林雨在现实世界更加微弱的呻吟。我摸到口袋里的玻璃碎片——那是林雨捏碎的药剂管残渣,锋利的边缘割开掌心时,突然理解了母亲当年在此停步的缘由。
阶梯扶手上突然浮现出血手印。它们大小不一却有着完全相同的指纹,从最下方开始向上蔓延,就像无数个轮回中的我正从地底爬上来。当第一个手印碰到我的鞋尖时,头顶的夜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医院监护病房的监控画面:林雨的心电图正在契约翻页声中变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