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山谷终年被莹白雾气笼罩,漫山遍野的铃兰花缀满藤蔓,每朵花苞都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晕。微风拂过时,花海泛起银浪,铃兰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与谷底潺潺溪流共同谱成天然乐章。
白玉石砌成的亭台间,柏麟帝君手持青玉箫,指尖起落间流淌出空灵曲调。箫声与不远处传来的白玉笛音交相辉映,正是应渊君抚笛和鸣。司命星君倚着雕花栏杆,手中簿册随仙风翻动,他时而蘸墨疾书,时而望着花海轻笑:"这姻缘簿上的红线,怕是要被铃兰香浸透了。"
谷中游人或席地而坐,或倚树小酌。白衣修士们围聚石桌,将夜光杯斟满桃花酿,酒液晃动间倒映着漫天星辰;身着彩衣的仙女们提着竹篮穿梭花丛,采摘的铃兰转眼化作发间流光;孩童们追逐着发光的灵蝶,笑声惊起栖息在花穗间的青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为这方天地添了几分生气。
结界如透明穹顶笼罩山谷,其上流转着星辰纹路。结界之外,隐约传来罗喉计都的怒吼与三界震动的轰鸣,暗红色魔雾翻涌如浪,却在触及结界的瞬间化作齑粉。而结界之内,铃兰花依旧自在绽放,酒香与乐声交织,恍若隔绝了时间与纷扰,成了这乱世中唯一的桃源。
铃兰花瓣簌簌落在柏麟青玉箫上,忽然一阵劲风卷着砂砾掠过结界,将他垂落的银发吹得微微凌乱。拄着桃木杖的玄霄老道踏着铃兰藤蔓走来,腰间酒葫芦晃出叮咚声响:"二位道友,外面又有新的动静了"
笛声戛然而止。仙乐手持的白玉笛泛起裂纹,他望着结界外翻涌的血色魔雾,眉间蹙起薄霜:"罗喉计都竟癫狂至此?"老道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滚动间溢出叹息:"他放出狠话,若帝君再不现身,便要掘了少阳山的坟茔,连带三界一同陪葬。"
玄霄老道的话如重锤砸在铃兰谷的静谧中,柏麟手中的青玉箫突然寸寸碎裂,晶莹的碎片落在满地铃兰花间,却没有溅起半点声响。他望着结界外翻涌的血色,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空洞得可怕,像是从一具空壳里挤出来的残响。
柏麟凝视着结界外翻涌的血色魔雾,青玉般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破碎的箫管:“天帝......可有动静?”话音未落,玄霄老道已将酒葫芦狠狠砸在石桌上,溅起的桃花酿在姻缘簿上洇出狰狞的红:“动静?那老儿早躲进昆仑山!罗喉计都闹得三界天翻地覆,他却连个眼神都没施舍!”
司命嗤笑着合上染血的簿册,金线绣就的“缘”字在酒渍中扭曲变形:“当年逼死帝君,如今又想故技重施,让这缕残念为他收拾烂摊子。好一个‘无为而治’,实则是想借刀杀人!”
他摊开手掌,掌心的星纹黯淡如将熄的烛火,“天帝想借罗喉计都的手,逼‘我’现身。可他忘了......”柏麟转身看向花海中嬉戏的凡人,那些被他们提前转移至此的幸存者正捧着夜光杯欢笑,“真正的柏麟帝君早已神魂俱灭,如今不过是一缕残念困在这副躯壳里罢了。”
仙乐的白玉笛也泛起细密裂痕,他望着结界外自相残杀的妖魔,眼中没有悲悯,只有看透一切的苍凉:“天道已崩,法则尽毁。就算我们出去,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让这具躯壳,再经历一次粉身碎骨罢了。”话音未落,铃兰谷的结界突然剧烈震颤,无数魔影在血色雾气中若隐若现,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闪烁的星光。
柏麟沉默良久,星纹黯淡的掌心缓缓握紧。铃兰谷内唯有凡人的欢笑声依旧清朗。“我们既已选了这条路......”他望向花海中嬉笑的孩童,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却在下一秒被玄霄的冷笑击碎。
“少阳山那边倒是热闹!”老道扯着嗓子大笑,枯枝般的手指戳向结界外,“禹司凤、褚璇玑正给女儿办婚事呢!”他的笑声里满是讽刺,“想当年褚璇玑禹司凤隔着杀母之仇,师门之仇以身相许,如今禹雪儿却要对那杀死亲姥爷杀死亲姑姑的人以身相许,还真是‘青出于蓝’!”
司命挑眉翻了翻姻缘簿,某页突然无风自动:“可不是?褚璇玑为了爱情 那是踩在亲人鲜血之上,不顾一切;禹雪儿自然也学得会——亲人的命算什么?血债又如何?只要有‘爱’,一切都能被冠上‘命运’的名头!”
柏麟望着结界上流转的星光,想起千年前那个固执守护苍生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铃兰谷外,罗喉计都的怒吼声越来越近,而谷内的凡人仍在为一对新人祝福。荒唐与悲凉在此刻交织,在这些扭曲的情爱面前,都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司命星君合上姻缘簿,墨迹未干的纸张上,所有红线都已纠缠成死结。“三界本就是一场骗局。”他摇晃着酒壶,酒水泼洒在姻缘簿上,晕开一片血红,“你们看,连天帝都放弃了,我们又何必......”
“可是那些人。”柏麟突然指向花海中天真烂漫的孩童,少年捧着铃兰花为少女簪在鬓边,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哼唱古老的歌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为这场闹剧陪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残念凝成的神魂在体内翻涌,却再也无法激起往日守护苍生的热血。
玄霄老道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葫芦坠地摔得粉碎:“罢了罢了!这三界早就天道崩毁法则不存本就存在不了多少时间!你们若不愿出去,我也不说什么,女娲娘娘也给了我们选择,老头子我绝对追随你们,我老头子倒是想看看,当罗喉计都掘了少阳山,那些躲在谎言里的人,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说罢,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结界边缘,只留下铃兰谷内愈发压抑的沉默。
结界外的魔啸声越来越近,而结界内的铃兰花却依旧在风中轻响。柏麟与仙乐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为了守护三界,而是为了给这具早已残破的躯壳,寻一个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