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里第五个孩子，上头有一个姐姐，三个哥哥，娘接连生了几个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每日粗茶淡饭，还要下地干活，生了我之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没过多久本来身体好好的奶奶在一个午后抱着我在院里的躺椅上无声无息的走了。好多人说我煞星，克死了阿娘，又克死了奶奶。父亲辛苦把我养到10岁，终是抵不住生活上的压力，将我卖给人牙子，人牙子见我是个男娃，几经周转被卖进宫，做了一个粗使奴役。

面前这个面瘦肌黄，个子甚至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是一个皇子。听洗衣的宫女们说，他母亲是皇上宠幸的一个宫女，生下他后便死了，他被一个粗使婆子救活。后来，粗使婆子失足掉进河里，独留下十岁他孤零零。

虽然顶着皇子的名称，却被当成一个粗使奴才一般使唤。因为一生下来就死了娘，后来又死了婆婆，人人他晦气，没人愿意多亲近于他。

我觉得我们很像，只有我亲近他。他自小也只有我一个玩伴。

一顿饭四个包子，我给了他三个，我们一直很好。

他长大了，情窦初开之时，对我坦了情意，许了诺言，我答应了。

他在及弱冠那日说想要我，我也给了。

很快，太子谋反，软禁老皇帝，一夜之间宫内变了天。皇子，公主，嫔妃被暗杀，被送出宫。这皇宫待不下去了，他连夜收拾了行李。

临行之前他给我一支梅植，说把它种下，待它开花时，我们的好日子便来了。我日夜思念，总写信出宫，可信都石沉大海，他渺无音讯。

直到他的军队打进皇宫，我被压着跪到他身前时才反应过来，他也谋反了，他亲手杀了太子，当着老皇帝的面把太子的头砍下来，又一剑刺向塌上被太子折磨的只剩一口气老皇帝，提前结束了老皇帝的痛苦。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大厅中他坐在最高的龙椅上威风尽显，他变得更成熟了。硕大的大厅中只有我跪着，像一只可怜的蝼蚁。

“阿丰，你来”。他唤我过去，待我走近，他一把把我拉倒，我摔进他怀里，他轻轻抚着我的脸，他手上的老茧又厚了，“我想你…”我不敢说话，他有些生气，“我不在的日子难道你已忘却了我？”

“皇上赎罪，如今您已是万人之上的圣上，奴才已十分感激皇上的不记前朝之恨杀奴才，又怎敢念旧情让皇上再次宠幸奴才？”

“皇上…，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再叫？”

“皇上，您身份高贵――”

“行了，我若真的自视高贵，又怎会让你坐在这龙椅之上？”他的声音又忽的软下来“我只是想让你再唤一次我的名字。”

“青…顾青”我哆哆嗦嗦的念出自己在心中每日思念的名字

“嗯，我回来了”他乖顺的把头埋进我的颈窝，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我突然落泪，不知是太怕还是太想念。我抬手抱住他的头，

“顾青，阿青，阿青…”

“我在。”

“别再走了好不好？”

“好。”

新帝登基，他日夜持政，朝堂之上，百姓之间也是略有国泰民安之势。一晃五个春秋已然过去。当初那支梅枝早已生根发芽，现在已有碗口粗了，但就是不开花，我很纳闷。他说我如果喜欢梅花，便砍了这棵，种一院会开的给我，我没答应，将梅树留在了我的小院中。

不知是哪里传出有太子党的残留的消息，那段时间他的眉头没有解开过。

而我在这时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刚开始只是受了寒，后来连床都起不来。

他突然召我，我心里是欣喜的，强撑着去了见他，这次他没有笑着迎我，而是站在屏风前，背对着我，我跪下后“奴才见过皇上。”

“阿丰…”

“奴才在。”

“你可听闻太子残党？”

“奴才确有听闻。”太子残党？我与其并无瓜葛。

“你也看到了，太子残党是对我不利的，不知那天就飞来一剑将朕射死。”

“皇上乃龙神之子，福如东海，怎会――”

“阿丰！你知道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曾经太子一时兴起看上我，将我收到他的府上，后来我得罪了太子身边一个很受用的一个侍卫，侍卫将我关到牢中，日夜折磨。两月后他说我就是个吃白饭的，就把我放了。我养了半年多的伤，可还是在大腿上留下一条狰狞无比的疤痕。床第欢愉之时，他扶着那道疤痕，对我发誓一定给我报仇，他做到了。

因为我在太子府上呆过三个月，他怀疑起了我。我突然觉得可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奴才愿去寒安，以证自清。”

朝中或多或少的大臣看我不顺眼，我一个小小男宠凭什么比他们地位高那么多？就有大臣在皇上耳边嚼耳根，最近就有大臣提议把我遣送去寒安。寒安地小，偏北，地寒，离京都远。

他准许了，没有多说。这也许是我自证清白的唯一办法。起程前我病的更重了，吃不下东西，咳血，吃什么吐什么。

他日夜忙于查找太子残党，已是许久未来看过我，自是不知我的病。

我启程了，他没来，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被塞进小小的车棚，随从的奴仆知道我已不受宠，见风使舵，态度骤变。

临走之前我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梅树。

“你什么时候开花啊，我的好日子是不是不来了？”我哭了，心里苦的发酸，很难受。

路程渐北，寒意渐浓，厚重的大衣和毛毯铺满了整个车厢，我围在中间，还是感觉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的掠夺走我身上的温度。

启程到现在已经四天了，没人给我煎药，我的车子行在车队的最后边，他们一天只给我送一次饭，没事，反正我也吃不下。

我感受到了，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我可能到不了寒安了。他们说寒安的梅花现在正开的盛，美极了，可惜，我见不到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喜的是百合，并非梅花，只是他赠予我的是梅花罢了。

天太冷了，第六日的清晨，我迷迷糊糊间感到喘不上气，头脑渐渐苏醒，看到胸前的大衣已是殷红一片，我的鼻血怎么也止不住，我越加的感觉呼吸困难，身上最后一丝暖流散失。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挑开窗帘，外边正飘着稀疏的雪花。

下雪了……

京都也快该天寒了，出门得多添件外衣，他夜里总喜欢踢被角，我想着会有婢女给他盖被，添衣，熬暖汤。

我的尸体是在他们晌午给我送饭时发现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晦气不以。

我以为我马上不是灰飞烟灭就是轮回投胎。但没有，我看着他们把我的尸体草草用那件染了血的大衣裹住扔下崖壁，我的魂魄竟向原来的路不受控制的飘去。直到我飞回宫殿，盘旋于我的院子上，再飘不出去。

皇上在我离开之后开始心神不宁，非同于寻找太子党的焦心。晚上一翻身摸到枕边没人会惊醒。真的很可笑。

他终于醒悟，他终归是离不开我，是念我的。

他背着手，问身边的一个老太监“你说，一个和你从小摸爬滚打的人，会背叛你吗？”

“回陛下，臣认为不会，毕竟那么多年的真心相待。”老太监的神情很恭敬。

他沉默着，叹出口气，“接他回来吧。”

老太监疑惑“皇上说的是谁？”

在听到他说出我的名字的那一刻，老太监为难的蹙眉“皇上，这……这恐怕不行”

“为何？”他心里莫得升起一股惊慌

“他……他并未到寒安，在去寒安的路上就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心中的情绪更加浓烈，已经开始害怕

“咽气了！”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