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
谢怜感觉自己漂浮在虚无之中,四肢沉重如铅,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耳边隐约传来焦急的呼唤声,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幔,听不真切。
"哥哥...醒醒..."
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碎,谢怜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黑暗中渐渐浮现出零星的画面——仙乐皇宫的金瓦红墙,东宫庭院的海棠树,烽火连天的城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殿下快走!叛军已经攻入皇城了!"
"太子殿下,您救救我们吧!"
"谢怜,你这个废物!连自己的国家都保护不了!"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炸开,谢怜痛苦地蜷缩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将他从记忆的漩涡中拉出。
"哥哥别怕,我在这里。"
花城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谢怜努力向那声音靠拢,眼前的黑暗渐渐被柔和的光芒取代。
朦胧中,他看见花城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更引人注目的是,无数银蝶在房间内飞舞,它们的光芒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谢怜笼罩其中。
"三郎..."谢怜想说话,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花城立刻俯身,异色瞳中满是担忧:"哥哥能听见我说话吗?"
谢怜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的视线落在花城的手上——那只修长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花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迅速将手收回袖中:"没事,小伤。"
谢怜想追问,但一阵剧痛突然从胸口蔓延至全身,他无声地抽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忍一忍,哥哥。"花城的声音紧绷,双手按住谢怜的肩膀,"很快就不疼了。"
更多的银蝶从花城袖中飞出,它们落在谢怜的额头、胸口和手腕上,化作点点荧光渗入皮肤。随着荧光的渗入,剧痛确实减轻了些,但谢怜清楚地看到,每飞出一只银蝶,花城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想阻止花城,想告诉对方不要再消耗力量了,但黑暗再次袭来,将他拖入更深的昏迷中。
恍惚间,谢怜感觉自己回到了仙乐国破的那一天。烽烟四起,尸横遍野,他跪在皇宫废墟中,看着父母冰冷的遗体,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一抹红色闯入视野。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脸上沾满血污,却执拗地站在他面前,为他挡去飞溅的箭矢。
"你是谁?"谢怜听见自己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护着他,哪怕自己已经伤痕累累。谢怜想看清少年的面容,但记忆中的画面太过模糊,只记得那双眼睛——一双充满执念的眼睛。
"殿下...我会一直...保护您..."
梦境突然转换,谢怜又看见自己被人面疫折磨的那段日子。他蜷缩在破庙角落,浑身溃烂,痛苦不堪。庙门外,一个红衣身影静静伫立,风雨无阻地守了三天三夜。
"走开...别靠近我..."梦中的谢怜虚弱地驱赶。
红衣人却上前一步,将一碗热汤放在门槛上:"吃了会好受些。"
声音低沉温柔,与花城如出一辙。
谢怜想要抓住这个线索,但梦境再次变换。这次他看见自己站在鬼市街头,茫然四顾。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红衣少年从人群中走出,向他伸出手。
"这位道长,可是迷路了?"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谢怜猛然意识到——花城,就是那个始终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红衣人!
"三郎!"谢怜在梦中大喊,挣扎着想要醒来。
"我在这里,哥哥。"
现实中的声音回应了他。谢怜感到一只微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轻柔地拭去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别怕,我在这里..."花城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浓浓的疲惫。
谢怜用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花城憔悴的面容。那双异色瞳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见谢怜醒来,花城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哥哥!"他声音沙哑,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谢怜的脸,"你终于醒了。"
谢怜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花城立刻会意,扶他半坐起来,将一杯温水送到唇边。
"慢点喝。"花城轻声叮嘱,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谢怜的后背。
温水滋润了喉咙,谢怜终于能发出声音:"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花城简短地回答,但谢怜从他紧绷的下颌看出,这三天对花城而言是何等煎熬。
房间里的银蝶已经少了许多,但仍有几只栖息在床幔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谢怜注意到花城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白色的绷带上隐隐透出血迹。
"你的手..."谢怜虚弱地指向那里。
花城下意识将手藏到身后:"没事,只是取血做药引而已。"
谢怜摇头,突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画面:"那些银蝶...是你的本命法宝对不对?你用它们为我解毒..."
花城沉默片刻,轻声道:"哥哥都看到了?"
"我看到你在消耗自己的修为。"谢怜胸口发闷,"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毒虽然厉害,但我...我不值得你..."
"值得。"花城打断他,异色瞳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对我来说,哥哥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太过直白,让谢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银蝶翅膀轻微的震动声在房间里回荡。
最终是花城先移开视线,起身去拿药碗:"哥哥该喝药了。"
谢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花城对他的好,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那些银蝶,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饱含深情的眼神...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可能性。
花城端着药碗回来,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到谢怜唇边。药汁乌黑,散发着苦涩的气息。谢怜乖乖喝下,却在吞咽时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抱歉!"花城慌忙放下药碗,一手轻拍谢怜的背,一手拿帕子替他擦拭嘴角。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谢怜抬眼,正对上花城担忧的目光。那双异色瞳在近距离下美得惊心动魄,左眼如深邃的夜空,右眼似燃烧的火焰,让人移不开视线。
"还难受吗?"花城轻声问,呼吸拂过谢怜的脸颊。
谢怜摇头,突然注意到花城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绷带:"你也受伤了?"
花城迅速整理好衣领:"小伤而已。"
谢怜却不依不饶:"让我看看。"
"哥哥现在需要休息..."
"三郎。"谢怜固执地抓住花城的袖子,虽然力气不大,但花城立刻停止了动作。
两人对视片刻,花城轻叹一声,慢慢解开领口的扣子。随着衣襟拉开,谢怜倒吸一口冷气——花城胸口缠绕着厚厚的绷带,中央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这是...那把匕首?"谢凛声音发颤。
花城点头:"匕首上的毒有些麻烦,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谢怜的手不自觉地抚上那处伤口,指尖轻颤:"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顾性命地救我?"
花城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因为哥哥曾经也是这样救我的。"
谢怜怔住:"我...救过你?"
花城似乎想说什么,但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迅速系好衣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姿态。
"城主大人。"一个白发老者推门而入,恭敬行礼,"药已经备好了。"
花城点头:"辛苦了,淮老。"
老者走近,看到醒着的谢怜,面露喜色:"太子殿下醒了!真是太好了。"他熟练地为谢怜把脉,眉头渐渐舒展:"毒已经解了大半,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谢怜道谢,然后疑惑地问:"您...认得我?"
老者笑道:"八百年前有幸见过殿下一面。那时老朽还是仙乐皇宫的御医。"
谢怜惊讶地睁大眼睛:"您...您是淮安太医?"
老者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没想到殿下还记得老朽。"
花城在一旁解释:"淮老是我请来专门为哥哥诊治的。他对古毒颇有研究。"
淮安为谢怜换了药,又检查了花城的伤势,眉头却越皱越紧:"城主,您又过度使用银蝶了。这伤需要静养,不能再动用灵力。"
花城不以为意:"我自有分寸。"
淮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留下几瓶药后告退。
待老者离开,谢怜忍不住追问:"三郎,你刚才说我曾经救过你...是什么意思?"
花城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等哥哥身体好些,我再详细告诉你。"
谢怜想再问,却被一阵倦意袭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花城见状,轻轻扶他躺下:"睡吧,哥哥。我就在这里守着。"
谢怜确实疲惫不堪,但他害怕再次陷入那些混乱的梦境,下意识抓住了花城的手:"别走..."
花城微怔,随即温柔地回握:"我不走。我保证。"
这个承诺似乎有某种魔力,让谢怜瞬间安心下来。他闭眼沉入梦乡,这一次,没有噩梦侵扰。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黄昏。谢怜感觉好了许多,四肢不再那么沉重,头脑也清醒了不少。他试着坐起来,惊喜地发现能够自主活动了。
房间内没有花城的身影,但床头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旁边是一碟新鲜的杏仁酥。谢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醒了?"
花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谢怜抬头,看见他端着一个食盘走进来,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衣,银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嗯,感觉好多了。"谢怜微笑,"你休息过了吗?"
花城将食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睡了一会儿。"
食盘上是清淡的粥和小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谢怜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接过碗便吃了起来。
花城坐在床边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慢点吃,不够还有。"
谢怜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那些孩子...?"
"都安全回家了。"花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已经派人保护他们,不会再出事。"
"那个阵法...仙乐的王冠..."
花城神色微凝:"我已经派人调查了。那顶王冠是真的,确实是你当年戴过的那顶。"
谢凛放下碗,胃口全无:"它应该随着仙乐一起毁灭了才对..."
"有人特意保存了它。"花城轻声道,"而且保存得很好。"
谢怜想起疤面人临死前的话:"他们说...要复活什么'主人'..."
花城握住他的手:"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伤害哥哥。"
谢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问道:"三郎,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吗?在仙乐的时候?"
花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见过。"
"为什么我记不清了?"
"因为那时的我...对哥哥而言并不重要。"花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苦涩,"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罢了。"
谢怜心头一紧,反握住花城的手:"不对。我梦到过你...在仙乐国破那天,你保护了我。后来我被人面疫折磨时,也是你守在庙门外..."
花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哥哥想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