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木地板总是吱呀作响。
我抱着英语书溜进去时,周临已经坐在窗边。月光穿过灰尘,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手里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我轻手轻脚地靠近,却在最后一步踩中某块松动的木板——
“吱——”
周临抬头,眼神锐利:“迟到了三分钟。”
我抿着嘴,把书摊开在矮桌上。
“昨天的单词。”他推来一张白纸,“默写。”
钢笔是新买的,金属笔身冰凉光滑。我握笔的姿势不对,笔尖在纸上打滑,字母歪歪扭扭。
周临皱眉,突然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拇指放这里。”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墨水味,“食指用力。”
我的呼吸一滞。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指节抵着我的指节,像一场无声的校准。
笔尖划出一道弧线。
“懂了?”他问。
我点头,却不敢抬头看他。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下一秒,我们同时抽回手。钢笔滚落在地,墨水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黑色的印记。
周临的耳尖红了。
他弯腰捡起钢笔,声音比平时低:“继续。”
阁楼成了我的避难所。
周老爷子去瑞士出差的那周,我几乎每天都躲在阁楼的旧沙发里。那里有一盏黄铜台灯,光线刚好够我看完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小王子》。
某个下雨的午后,我搬开一摞发霉的杂物,想腾出地方放茶杯,却意外发现一个松动的墙板。
墙板后面藏着一本漫画——《七龙珠》,边角卷得厉害,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扉页上写着潦草的字迹:“周临,12岁,偷看罚抄家规十遍。”
我噗嗤笑出声。
原来完美继承人也曾躲在阁楼看漫画,也会被罚抄家规。
漫画里夹着一张照片:年幼的周临站在游乐园门口,穿着卡通T恤,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毫无防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和妈妈最后一次出游。”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阁楼的门突然被推开——
“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临站在门口,校服外套被雨淋湿了一半。
我慌忙把漫画塞回墙缝,却被他一眼看穿。
“那个啊。”他走过来,语气罕见地松动,“小时候藏的。”
我瞪大眼睛。
周临……会聊漫画?
雨声敲打屋顶,他伸手抽出漫画,把书放了回去,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别告诉老爷子。”
时间过得很快。
十四岁生日那天,我的身体背叛了我。
早晨起床时,床单上沾了一小片刺目的红。腹部绞痛,我蜷缩在浴室角落,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笙?”周临敲了敲门,“你迟到了。”
我咬住嘴唇,眼泪滴落在地砖上。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进来了。”
浴室门被推开时,我正试图用浴巾遮住睡裙上的血迹。周临僵在门口,目光从我的脸滑到地板,再滑到染红的浴巾。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秒后,他转身离开,“砰”地关上门。
十分钟后,女管家林姨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卫生棉和止痛药。
我抱住林姨:“我是不是快死了……”
“周少爷让我来的。”她叹了口气,帮我擦干眼泪,解释:“没事的,这是例假。”
那天晚上,我的床头多了一杯红糖姜茶,底下压着张纸条:“喝掉。”
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六月很快来临。周临考上大学那天,周家办了盛大的宴会。
他穿着定制西装,站在水晶吊灯下接受宾客的祝贺,表情淡漠。
我躲在二楼走廊,透过栏杆缝隙偷看。
“躲这儿干什么?”
周临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吓得差点摔下楼梯,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小心点。”他皱眉,“摔下去会脑震荡。”
他的手掌很热,脉搏贴着我的腕骨跳动。
我们就这样相望。
他松开手,“大学我会住校,周末才回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阁楼的墙板……别乱翻。”
周临离家的第一个月,阁楼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我在墙板后发现更多东西:一本《星际穿越》的原声黑胶唱片,一盒受潮的烟花棒,还有半瓶喝剩的威士忌——标签上写着“15岁偷喝,吐了一夜”。
最底下压着一本牛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我的呼吸停滞——
“南笙今日英语测验:113分,进步20分。”
“南笙在琴房睡着了,睫毛很翘。”
每一页都写满我的名字,像一场隐秘的仪式。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北大金融系录取。老爷子满意了,但她看起来要哭。”
笔记本从指间滑落。
窗外,夏蝉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