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交换理论认为,人际关系本质上是成本与回报的理性计算……”
社会学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我机械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窗外,伦敦的阳光难得明媚,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晃眼的光斑。
“当一方感到投入与产出不平衡时,关系就会出现危机……”
我的笔尖顿住了。
那天雨夜,周临拥抱我的温度仿佛还留在皮肤上。他说“我不能失去你”时的呼吸,拂过我耳际的触感,还有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稳定、有力,与我狂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南?你还好吗?”
坐在旁边的艾玛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我这才发现教授和同学们都看着我。教授刚刚问了我一个问题。
“抱歉,教授。能在问一遍吗。”我清了清嗓子。
教授推了推眼镜:“我问,根据霍曼斯的理论,为什么有些人会留在虐待性关系中?”
我垂眸,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得以保持声音平稳:“因为……情感投入过大,导致即使回报为负,也难以抽身。”
“很好的回答。”教授点点头,转向其他同学,“这就是所谓的'沉没成本谬误'。”
我低下头。艾玛递来一张纸条:下课后一起去咖啡厅?你看起来需要聊聊。
我摇摇头,在纸条上写下谢谢,但我有约了,然后画了个笑脸。实际上,我只想回到公寓,蜷缩在床上,任由记忆将我撕成碎片。
下课铃响起时,我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周临“这个名字,又全部被胡乱划掉,纸面几乎要被划破。我迅速合上本子,随着人流挤出教室。
“南笙。”
这个声音让我浑身一僵。秦越站在走廊拐角,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个纸袋。
自从那天的冲突后,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秦医生。”我刻意用了这个称呼,“有事吗?”
他递来纸袋:“你的药。”
上次不已经说了最后一副药?
我没有作声,只是接过纸袋。纸袋散发着淡淡的中药香。我接过时,看到上面用毛笔写着“当归”二字,笔锋遒劲有力。当归——应当归来。多么讽刺的药名。
“谢谢。”我把药袋塞进背包,这次直接从包中拿出了钱,递给他。
秦越的眼神暗了暗:“不用。”
我们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曾经那种轻松的相处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你……最近睡得好吗?”他终于开口。
我想起昨夜从梦中惊醒,枕头被泪水浸湿的触感。
“还不错。”我说。
这是谎言。我们心知肚明。
“那就好。”他点点头,同样在说谎,“药方上有服用说明,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以什么身份?”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抱歉,我不该这么刻薄。”
秦越苦笑:“没关系。作为医生,或者……朋友,随你定义。”
朋友不会欺骗朋友。这句话在我舌尖打转,最终咽了回去。
“我该去下节课了。”我看了看表,“谢谢送药。”
“南笙.……周临回上海了。”
“谢谢你的告知。再见,秦医生。”
我快步走开。直到转过两个走廊,确认秦越没有跟来,我才靠在墙上深深喘息。周临回上海了。这个事实本该让我松一口气,却只感到可笑。
连一句回国都要旁人转告,这算什么?
那日的拥抱,想必是看我脱离了他的掌控,想要将一切回归正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莉发来的消息:你猜我在酒会上遇见谁了?周临!他身边跟着个超模级别的美女,听说是某集团千金。照片发你!
我没有点开图片,直接删除了对话框。但已经太迟了,那个画面在我脑海中自动生成:周临穿着定制西装,修长的手指握着香槟杯,身边站着个高挑优雅的女人。他会对她微笑吗?会用那种低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吗?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我苍白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
镜子里的女孩陌生得可怕。这是谁?是周家精心培养的南小姐?是便利店打工的留学生南笙?还是那个雨夜里,被周临拥入怀中时几乎融化的傻瓜?
下午的课是心理学。教授正在讲解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会通过回避与创伤相关的地点、人物或话题来减轻痛苦……”
我低头看教材,却看到周临的脸浮现在纸页上。看到了他离开伦敦前最后看我的眼神。但他最后只是用拇指擦去我脸上的泪。
下课铃响起时,我发现自己又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周临”。我看着字迹,轻轻抚摸,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然后我又提起笔,将名字划掉。
艾玛在教室门口等我:“逃不掉了吧?咖啡厅走起!”
我勉强笑了笑,跟着她走向校园咖啡厅。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
“所以,”艾玛搅动着她的拿铁,“你和那个帅医生怎么了?”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什么?”
“别装了。”她眨眨眼,“之前你们几乎形影不离,最近却像陌生人。分手了?”
“我们从来不是那种关系。”我盯着杯中的咖啡漩涡,“他只是受人所托照顾我。”
“哇哦,好复杂的剧情。”艾玛凑近,一脸好奇:“谁托他?前任?”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吧。”
“然后现在这个前任又回来了?”艾玛敏锐地问,“就是让你魂不守舍的那个?”
我惊讶于她的观察力。艾玛是伦敦本地人,金发碧眼,看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派对女孩,实则心思细腻得可怕。
“他回中国了。”我轻声说,“而且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可能。”
“为什么?他有老婆了?”
“不是。”我摇头,“更复杂。”
艾玛上前握住我的手,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语气:“没事,这个男人不好我们就换一个。干嘛这么伤心。愚者坠入爱河,我们智者一路硕博!”
我对着她笑了笑,“谢谢你的安慰。”
“这可不是什么安慰。这是事实。南,周末一起去参加派对吧!”
我打趣:“不一路硕博了?”
艾玛眼睛亮亮的,对着我眨了眨眼。
我们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