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罗兰

罗兰又一次来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前，艾因站在门前将挂在自己胸口前的卡片滑下，面前的大门慢慢开起。

刚踏出一步罗兰总感觉不对劲，和原先的感觉很违和，好像自己刚刚踏出了一片空白的空间似的，看着正在愣神的罗兰，艾因朝罗兰招呼到别愣神了。

罗兰跟上艾因，两人慢慢靠近了最开始两人见面的地方，罗兰还是如先前那般四处东张西望而艾因半蹲下将手中的装置慢慢放到地上。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罗兰感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感觉刚才那一下自己身为人的这一身份刚才似乎是被轻轻的挪移了一下？

“等等？我是怎么察觉到的？这种察觉太细微了，以前自己做不到。是陈俊楠他们的原因吗？自从和他们相遇起，那些被称作回响的东西，那些一次又一次超出他认知的物体，他的五感仿佛再次被重新打磨，像一把锈了很久的刀被人用细石慢慢磨出了刃。说不定哪天他还要和调律者打一架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嘴角动了动，差一点笑出来。

艾因自然是不知道罗兰此时内心的活动，他还在仔细的调整设备。

可艾因总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就有了，像一根极细的针尖，不疼，但一直悬在那里。

那种异样感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艾因低头看去显示屏上，原本空旷的区域里，此刻密密麻麻地亮起了红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分布成一个弧形，从三个方向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合拢，移动速度快得不像正常生物能达到的程度。

艾因的瞳孔骤缩。

然后罗兰听见了一阵从远及近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重物，正在从天空中压下来。

罗兰抬起头。

阳光在一瞬间被遮蔽了。

一只巨大的怪鸟自天空中盘旋而下，双翼展开时几乎盖住了整片空地。它的一只翅膀掠过两人头顶，带着猛烈的气流，地面上那些碎石被卷起来，打在罗兰的腿上，闷闷地疼。

它的目标正是艾因。

那巨大的身影直直地扑向蹲在地上的艾因，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攻击意图。艾因已经来不及跑了，他的设备还在运转，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而那只怪鸟已经近到能看清它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暗灰色的羽毛，长长的喙，一双冷淡的、毫无温度的眼睛。

下一秒

一声枪响划破长空。

枪声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场地里炸开时，还是让人的耳膜微微发麻。怪鸟的脑袋猛地一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推了一下，原本对准艾因的俯冲轨迹偏离了，翅膀擦着地面扫过，卷起一大片碎石和尘土。

罗兰已经冲到了艾因身边。他的右手还握着枪，左手一把抓住艾因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从设备前面拽起来。

“走！”

艾因没有犹豫。他借着罗兰的力道站起来，脚尖还踢倒了那个设备箱，但两人都没有回头看。罗兰拽着艾因往回跑，怪鸟在他们身后扑腾着翅膀重新稳住身形，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怒意的尖啸。

罗兰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怪鸟的头部被子弹擦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它似乎被那一枪激怒了，双翼猛地张开，朝两人坠落的方向滑翔而来，翅膀扇动的风几乎要把罗兰手中的艾因整个刮出去。

罗兰瞬间转换了姿势。

他把艾因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夹在自己腋下，以他平时的力道，把一个人扔出去也轻而易举，可现在不是扔出去的时候。他的右手探进外套内侧，手套中杜兰达尔的刀柄稳稳地落入掌心。

翅膀拍下来的一瞬间，罗兰的刀从下往上迎了上去。杜兰达尔的刀锋斩在怪鸟的翅骨上，发出沉闷的、像砍在厚木板上的声响。罗兰的手腕被传来的反震力震得发麻，那力道大得超出了他的预估，不是勉强能挡住的力道，罗兰心里很清楚：单打独斗，他对上这只怪鸟，完全有能力取胜。他有经验，有技巧，但现在不行。他右手握刀，左手还夹着一个人，每一刀都得同时顾及两边，而那只怪鸟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没有规律，像是在确认这两个猎物不会从它眼前消失之后，开始认真了。

翅膀的第二次拍击落下来时，罗兰矮身躲过，刀锋趁势在怪鸟的腹部划出一道浅痕，但那道痕迹太浅了，浅到几乎只刮掉了几根羽毛。罗兰能感觉到怪鸟的体重带来的冲击，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抬手挥刀都要比平时消耗更多力气。

翅膀的第二次拍击落下来时，罗兰矮身躲过，刀锋趁势在怪鸟的腹部划出一道浅痕，但那道痕迹太浅了，浅到几乎只刮掉了几根羽毛。罗兰能感觉到怪鸟的体重带来的冲击，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抬手挥刀都要比平时消耗更多力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

再退半步。

罗兰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只正在空中盘旋、准备进行第三次俯冲的怪鸟。

就在怪鸟俯冲下来的瞬间，一个黑色身影从高处落下。

利刃精准地洞穿了怪鸟的翅膀，将它固定在了原地。刀刃穿透翅骨，深深钉入地面，怪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猛地倾斜，试图挣脱。那个黑色身影没有给它机会。自那个人周身散发出了几道金色的气息，紧接着，那人正面接下了怪鸟另一只翅膀的拍击，然后将其举了起来。

罗兰能看清那个人的动作。那只手的线条，那道侧影，那种罗兰无数次在夜里闭着眼睛都能回放的姿态。

又是一刀。那人将一旁的长刀拔出，捅到怪鸟另一只翅膀上，然后迅速收回。怪鸟见翅膀解脱束缚，便立刻挥动翅膀想逃，可下一秒，那人已经出现在了怪鸟的身上。

一刀。

那鸟的脑袋便掉了下来。

怪鸟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暗灰色的羽毛散落一地，血从断口处缓缓渗出，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那个黑色身影从怪鸟身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口了：

“我说，艾因”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早就想说了”的语气，“下次就不能小心点吗？要不是本杰明紧急通知我，你和那个人的小命就不保了。”

罗兰已经看呆了。

他看着那个身影，银灰色的长发，黑色劲装，还有那张脸，那张罗兰做梦都想再见一遍的脸庞。她站在阳光下，站在那只怪鸟的尸体旁边，语气随意，姿态自然，像是她只是顺路过来打了一只鸟，然后顺便抱怨两句。

是安洁莉卡。

罗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水的时候反而不敢靠近。

安洁莉卡像是察觉到了他过于直白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她走过来，脚步轻快，然后在他面前停下。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我们以前见过吗？”她问。

“我感觉你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罗兰看着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能感觉到什么话正在从胸腔里涌上来，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说：我是罗兰。我想告诉你，我真的很想你。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像一卷被拉得太快的胶卷，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每一帧都烫得他眼眶发酸。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慢慢溢满口腔。

他咽下去了。

“……你可能认错了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甚至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礼貌的疏离。

安洁莉卡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过，没有移开。然后她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是吗……”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过”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罗兰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安洁莉卡。你应该就是本杰明说的那个艾因的新助手吧，你叫什么？”

罗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一个正常的、不会被追问的名字。他的脑子里掠过很多个名字，但到最后，他听见自己开口：

“……我叫奥兰多。”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