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潮涌

晨光熹微，耀眼的光芒透过窗户映照在罗兰脸上。

这是他今天一早第三次睁开眼。前两次他都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那种被阳光叫醒、不需要先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的感觉，在他的经验里只存在于“很久以前”和“别人的故事里”。可不论几次，眼前的光景都让他诧异：干净的屋顶，明亮的窗户，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被反复播放的、过于美好的画面。

罗兰扶着一旁的沙发扶手坐了起来。

毯子从他肩上滑落，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刚被压过的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光线是暖黄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澈，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透明石头。他坐在那里愣了几秒钟，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地进、平稳地出，没有任何需要警惕的信号。

耳畔响起艾因推门的声音。

“嗯，醒了？”艾因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油渍从纸袋底部渗出来，在深色的纸面上印出一小块半透明的印记，“来吃饭吧。”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转身去拿盘子和杯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先放纸袋，再转身，弯腰打开柜门，取出盘子和杯子。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像一台运转良好、不需要检修的机器。

罗兰看着艾因的身影在房间和厨房之间来回移动。几缕阳光穿过窗户落在艾因的头发上，把他的黑发染成一种介于深褐和亮铜之间的颜色。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转头问罗兰：“要喝什么？茶？咖啡？还是水？”

“跟昨天一样就行。”罗兰说。

“水？”艾因确认了一下。

“嗯。”

艾因转身，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罗兰那边的桌面上。然后他在对面坐下来，从纸袋里拿出东西。

罗兰这才看清纸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几根金黄色的棍状物体，还冒着热气，表面酥脆，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油光。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温热、醇厚，带着某种被高温激发出来的谷物香味。

“来口不？”艾因把其中一根朝罗兰推了推，“听说是8号区那边传来的，还不错，脆脆的，而且不是很油。”

罗兰拿起那根金黄色的食物。入手温热，表层酥脆，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柔软的质地。他试探着咬了一口脆，香，不油，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谷物在牙齿间碎裂，然后是柔软的、带着微妙甜味的内层。他又咬了一口。

“还行吧？”艾因在他对面坐下来，已经开始吃自己那根了。他吃得很普通，没有评价，没有享受的表情，就是吃，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罗兰没有回答。他正在嚼第三口，腮帮子被填得鼓鼓的。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消灭了那一大袋子的金黄棍状物。

罗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胃里暖洋洋的，饱足的重量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他不自觉地去想上一个让他觉得好吃的东西是什么？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罗兰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金黄棍状物，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把剩下那截吃完，然后把包装纸叠好放在桌上，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仔细。

艾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自己的包装纸也叠好，放在罗兰叠好的那张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罗兰看着他的动作，收走杯子，收走盘子，把纸袋折好，放进垃圾桶。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普通，普通到让罗兰觉得恍惚：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罗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形容，明明切实的体验着这一切却始终有一种朦胧感，仿佛眼前有一块无形的屏障。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艾因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开门。罗兰没有站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调整了姿态，背挺直，重心前移，手指放在膝盖上。

门开了。

一个灰白色头发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休闲衣，那种看起来很软、穿起来会很舒服的材质。他的站姿很随意，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抬着，像是还没来得及放下敲门的那只手。

他看见艾因，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他看见了艾因身后的罗兰。

他愣住了。

罗兰也愣住了。他看着门口那张脸，那张满洋溢着青春痕迹的脸，灰白色的头发，还有那双虽然看着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但里面依然烧着沉稳情绪的眼睛，他认识这张脸。

“老爷子？”罗兰脱口而出。

“罗兰？”门口的人几乎同时出声。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什么老爷子？”本杰明先反应过来，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意味，“我有这么显老吗？”

他没有等罗兰回答，目光又移回艾因身上：“罗兰怎么在这？”

艾因侧过身，让本杰明进来。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给一个常客让路。

这个先不说了，什么事情本杰明？艾因转移话题问到本杰明。

本杰明的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到，就是关于老师之前去调查的那片区域，在昨天“潮涌”现象结束后我们去现场勘察并收集了信息。

如果我们推论没错的话昨天的等级应该是C级，但我们实际勘测出来的数据是B级左右，已经不是基础的上下浮动了。

B级，你确定吗，本杰明。

嗯，毕竟这套数据算法是老师您设计的，为了保证严谨性我们测试了三遍，三次的数据都没有变化。

艾因思考了一会，问到，是不是数据重合了？

本杰明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这次的波形很特殊，它的峰值和均值，与任何一次都没有重合之处。

“这事情先和卡莉那边一说还有丹尼斯那边，和他们说一下”

艾因说完后与本杰明又讨论了一下别的事情，本杰明便带走了所有数据，急忙慌的回到了原先的地方。

在一旁旁听了半天的罗兰终于发出了疑问，这潮涌现象是什么？艾因一边磨着咖啡，一边解释道，所谓潮涌现象，简单理解的话就是指大量的生物同时对一处地方释放的能量。

罗兰靠在椅背上，看着艾因不紧不慢地研磨咖啡豆。磨盘转动的声响很轻，带着一种稳定的、几乎可以催眠的节奏。

“潮涌现象。”罗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是那些东西？”

艾因正在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他头也不抬地回答：“算是一部分。潮涌是更大范围的能量释放，罗兰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他想起昨天穿过防线时感受到的那种胸口发闷、空气变稠的感觉。

罗兰看着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终于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异常现象和我有关。”

艾因没有否认。

“只是一个假设。”

从时间上来看，或许是因为你将什么带了过来，导致这种情况，又或许你只是个引子，都有可能，不过目前都只是推论。

“所以，”罗兰问出了他最后的疑问，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罗兰问，“我很有可能就可以回去？”

“我不知道。”艾因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如果你想要找到答案，从潮涌开始调查，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罗兰看着窗外那一片安静得不真实的街道。阳光落在那些屋顶上，落在那些干净得不像话的路面上，落在那棵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树的枝叶间。

好我加入，“毕竟，”罗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如果闲下来不动的话，我会更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