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罗兰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就听到艾因继续说“至于我所认识的罗兰不是你,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你”
听到这句话罗兰觉得自己脑袋不太够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词句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谁也不肯先出来。最后他只能挤出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啥意思?什么叫这个世界的我?”
艾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罗兰困惑的脸,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但罗兰的脑子还在转,那些画面、那些碎片、那些从列车门推开之后发生的一切,像一团被搅乱的线,他找不到头绪。
艾因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换了个问题:“至于这里是哪……”
他沉吟了一会儿,目光从罗兰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低矮的建筑轮廓上。
“这里是防线之外的地方,”他说,“算是一座……巨大的废品处理厂吧。”
“防线?”罗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是什么东西?”
这一次,艾因的嘴唇刚刚张开,一阵嘹亮的长鸣裹挟着巨大的声浪,从远方传来。
罗兰感觉自己的胸口随着那声长鸣而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之外、在很远的某个地方,正在聚集,正在朝这边移动。
艾因的表情变了。
罗兰也本能的感觉到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具体情况一会再给你解释,”他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不少,“我们得走了。”
罗兰跟在艾因身后,脚步很稳,呼吸很匀。他的身体在长期的收尾人生涯中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奔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调整,肌肉自己就会动。但他的脑子没有停。他一边跑一边在观察,观察艾因他的步伐很稳,像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不需要看也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他们跑过那些爬满藤蔓的矮建筑,跑过铺满灰白色碎石的路面,跑过一个又一个拐角。风声从罗兰耳边掠过,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和远处那一声长鸣留下的余韵混在一起,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一面巨大的高墙出现在罗兰眼前。
艾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一刷。
那扇门,罗兰直到它开始移动才发现那里有一扇门,无声地朝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
“进来。”艾因说。
罗兰没有犹豫,迈步跨了进去。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
就在那扇门彻底关闭的前一秒,罗兰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他看见了一群正在朝这边奔袭过来的影子。那些影子看不清楚,隔得太远,光线也太强,他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四肢着地,跑得很快,像是某种群居的、正在追猎的生物。
然后门合上了。那些影子消失了。
罗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听着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和外面那些生物靠近的声音被厚重的墙体彻底隔绝。
他转过头,看向艾因。
“欢迎来到都市。”他说。
罗兰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推开门的时候,罗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踩上了一条干净得不像话的街道。路面平整,没有裂缝,没有积水,没有血迹,没有任何一种都市后巷里随处可见的污渍的建筑,不高,但每一栋都干干净净的,窗户擦得透亮,门廊前摆着盆栽,绿意盎然。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街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街道上有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他们的穿着很普通,脸上带着一种罗兰几乎已经忘记了的表情,是放松。
不需要随时警惕、不需要时刻准备逃跑、不需要在每一个拐角处都做好战斗准备的放松。
他站在那儿,感受着那些阳光落在他皮肤上、那些植物散发出的气味钻进他鼻腔、那些远处传来的人语声模糊地飘进他耳朵。
艾因从他身后走上来,和他并排站着。他看着那条街道,嘴角弯着那个很淡的弧度。
“要是有人告诉我这里是K巢,”罗兰说,“我会毫不迟疑地相信。”
艾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罗兰的侧脸。
两人继续往前走。
步行将近一个小时。罗兰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看。他看见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排排颜色鲜艳的果子,店主正在给一个小孩挑苹果;他看见一个面包店,玻璃橱窗后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金黄的面包;他看见一群孩子在街道转角追逐着跑过去,笑声划破午后的空气。罗兰快步走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他几乎要认不出来的表情,是安心。是不需要担心下个月房租、不需要担心清道夫、不需要担心某天忽然被什么人盯上的安心。
终于,艾因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看起来像是个研究所
艾因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的灯光自动亮起,罗兰扫了一圈。这里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工具挂得整整齐齐,桌面光洁如镜,空气中没有一丝灰尘,看得出主人对这里的重视程度。艾因走到内间,头也不回地说:“随便坐。哦,对了,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罗兰愣了一下。那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渴”,但话到嘴边又变了。
“水就行了。”他说。
艾因没有追问。
随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等待,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要说,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艾因在里间的水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里忙碌着。罗兰坐在一张椅子上,感受着那种安静的、稳定的、没有任何威胁的氛围。
艾因端着一杯水走出来,轻轻放在罗兰面前的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罗兰看着那杯水。透明的水,干干净净的,没有气泡,没有杂质,就只是一杯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温的?
艾因在对面坐着,姿态很放松,手指交握着搭在膝盖上。
罗兰眼中的警备已经荡然无存,如果说罗兰最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阿尔加利亚他们设计的陷阱,那他现在可以非常肯定的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所谓的陷阱,就算是那家伙也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么,”艾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打算谈谈吗?关于你。”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艾因又说,“我也会告诉你,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罗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只是在等。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罗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那要从哪里说起?”
“随便。”艾因说,“从你觉得可以说的地方开始。”
罗兰想了一会儿。
他讲了很多。
久到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开始变斜,久到他杯里的水被续了两次。
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艾因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两个人所处的世界,”艾因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根本的分歧点是,在首脑将都市打造为最后的乐土之后,都市之外的生物没有放弃过攻破那面墙。”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变得柔和的天光。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又或许首脑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这一件事,导致了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外部忧患,也间接导致了我们无暇内斗,转而将矛头一致对外。”
他看向罗兰。
罗兰听着,觉得有些云里雾里。那些概念太大、太远,不是他习惯的思考方式。艾因看出了他的困惑,简单地打了个比方:“就把我们的两个世界比作一面镜子好了。而我们的分歧点,便是镜子中倒映出的不同身影。”
罗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看着远处那些建筑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
“镜子啊。”他轻声说。
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边那杯已经空了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