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工坊

已至后巷深宵时间，清道夫们如往日那般于后巷中穿行、捕猎、进食。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污水与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这是清道夫们“进食”后残留的信号，也是后巷深宵的标识性气味。月光勉强透过高耸建筑间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如同牢笼栅栏般的光影。

一个没能在宵禁前找到庇护所的倒霉蛋被逼到了死胡同。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脚步声从三个方向传来，不疾不徐，带着金属摩擦地面的拖曳声。

三个清道夫出现在巷口。

它们手中挥舞着血色的武器，仿佛叫嚣着对方的生命就是今天的晚餐，一把大刀从高处笔直的飞了过来，镰刀竟如同脆弱的玻璃工艺品般，在接触的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清道夫整个向后退去，在月光下一个漆黑的人影矗立在那里，清道夫们互相凝视说出了一堆无法理解的话语，人影轻轻一跃，如同没有重量般落在巷子中间，挡在了那个瘫软的倒霉蛋和剩余的清道夫之间。落地无声。

我猜你们肯定是在说为什么阻止你们“道理嘛，很简单。”他慢条斯理地说，甚至有空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首脑定下的规矩，后巷深宵是你们的‘合法营业时间’。“可规矩里，似乎也没写……”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只准你们捕猎，不准别人‘反猎’吧？就像餐厅开门迎客，也没规定顾客不能……嗯，对食材的来源和质量，提出一点‘个人意见’？”

其中一个清道夫似乎被激怒，它踏前一步，镰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斩而来！速度快得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

人影却不退反进，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侧身，镰刀的锋刃擦着他的胸前掠过。他甚至没看那攻击，目光依旧落在那个被他“说教”的清道夫身上。

“你看，首脑允许你们存在，留在这都市的阴影里。从定义上讲，你们至少算是‘被许可的特殊人类亚种’？”他像是真的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语气甚至有些无辜，“那我呢，”他接着说，脚步轻盈地错开，始终保持在两只清道夫攻击的死角，“无非是挑了这个‘合法时段’，对‘同行’进行了一些……嗯，‘资源再分配’。毕竟嘛，这里是都市。”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火的刀锋，“一个弱肉强食，连呼吸都要算计代价和成本的地方。你们弱，就只能被抢。“不过抢劫嘛，”他的语气又奇异地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点玩世不恭，“不寒碜。我又没打扰爪牙老爷们工作。也没去碰那些被誉为禁忌的东西，比如……”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清道夫们背后的容器，“……某些不该被探究的本质。我只是在深宵的后巷，找了几位同样在‘工作’的‘同行’，聊了聊生意经验，顺便检验一下我的‘新产品’。首脑大人日理万机，我想，应该没有必要为了我这么个‘循规蹈矩’的小人物，就大动干戈派爪牙来吧？”他摊了摊手，姿态轻松，“目前看来，我的行为模式，似乎没什么漏洞能让我立刻陷入危险呢。”人影没了继续和他们“闲聊”下去的意思，只是从背后的一个匣子内抽出了一把剑刃为橙红色的武器，那就请各位“同行”为我宝贵的实验数据做第一笔贡献吧

清晨的第一缕人造阳光渗入后巷时，残局早已冰冷，几处墙面留有深达数寸的斩痕，断面光滑如镜，绝非寻常人所能为。地面散落着断裂的碎片，清道夫的武器，此刻像被巨力强行拆解的玩具。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些清道夫的尸体：三具，又或许是四具，肢体的四散程度让人完全不确定有几个，背后储存他们本体的容器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结晶化，仿佛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灼烧后又急速冷却，而那些清道夫的身上出现了大面积烧伤和焦黑的痕迹。

罗兰刚来到这个巷，就听说了，有个人在后巷深宵时间斩杀了清道夫而且手法挺新奇的，罗兰见过太多死亡的方式。作为高阶收尾人，他见过被巨力撕碎的，见过被毒剂腐蚀的，见过被火焰烧焦的，也见过被精密切割成块的。但这种……结晶化？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指尖微微发热，然后迅速冷却，变成普通的尘埃。

“高温瞬间作用，导致有机和无机材料同时玻璃化。”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墙上的斩痕很特别——不是劈砍造成的楔形断面，而是平滑的切面，说明刀刃极其锋利，使用者的发力技巧也堪称完美。更关键的是，斩痕边缘有细微的、辐射状的晶化纹路。

“特殊武器？还是某种奇点技术？”罗兰摸了摸下巴，“这年头的人都这么狠吗？”

不过他没有深究。都市里总有些隐藏的高手，有些危险的实验，有些最好不要知道的秘密。罗兰自己就背负着足够多的秘密，没必要再去探究别人的。

“还是快点去把张坚委托的工坊武器带回去吧。”他看了看手里的地址条，“我看看……应该是这里。”锚点工坊，这名字真奇怪，罗兰没有多想缓缓的推开厚重的金属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保养良好的润滑声。工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装修风格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水泥地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墙上挂着几把武器作为展示：一把造型流畅的直刀，一柄结构复杂的可变形战锤，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构件，更像是展示用的模型。

前台是一张厚重的实木长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机械式收银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套精密的工具。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而前台后方，一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躺椅上，一个人影正背对着门，面朝里躺着，似乎正在睡觉。

金色的短发在工坊顶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罗兰刚想出声提醒，声音就从前台处传了过来，还夹杂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气。

“欢迎来到锚点工坊。”那声音年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毫不掩饰的烦躁，“有要买的就买，没有就滚。”

说完后，躺椅上的人动了动，把盖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完全遮住了头，显然打算继续睡。

罗兰挑了挑眉。

他走到前台前，轻轻敲了敲桌面：“我来取货。张坚订的。”

躺椅上的人慢吞吞地坐起身，外套滑落，露出一头醒目的金色短发和一张相当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娃娃脸的面孔。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却没什么精神，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睡眠被打扰”的不爽，眼下淡淡的青色显示他或许长期作息颠倒。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工装裤和一件沾了些许油污的白色T恤，身形修长但并不壮硕“张坚……哦，那个不怎么说话的憨憨。”金发青年揉了揉眼睛，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困意，但总算有了点做生意的样子。他弯腰，从躺椅旁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里拖出一个用防震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动作随意得好像那不是一柄精密的工坊武器，而是一根木棍。

“喏，订制的‘蜂鸟-II型’直刀，依照他的要求调试过的设备”少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他把包裹往前台上一放，语速飞快地报出一串参数，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验货？自己看。说明书在里面。尾款和张坚说下次来结。”

罗兰没有立刻去拿包裹，而是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又扫了一眼墙上那些看似简单却透着一股独感觉的武器。“你是这里的工坊主？这么年轻。”罗兰的语气听不出是称赞还是质疑。

“这工坊就你一个人？”罗兰随口问道，目光再次扫过空荡的工坊。这里过于整洁，甚至缺乏一般工坊应有的感觉。

金发青年已经重新躺回了躺椅，背对着罗兰，声音闷闷地传来：“不然呢？人多吵得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而且，雇人还得发工资，麻烦死了。”

罗兰笑了笑。这种性格，在都市里倒也不算少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人张扬，有人隐忍，有人像眼前这位，用拒人千里的懒散筑起围墙。

“听说昨晚后巷深宵，有人干掉了三只清道夫。”罗兰状似无意地提起，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手法挺特别，武器造成的伤口有晶体化状态。你在这附近，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躺椅上的身影纹丝未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后巷哪天不死人？这里可是巷啊又不是巢”青年的声音依旧困倦，“清道夫又不是无敌的被反杀了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就连那所谓的色彩都有可能沦落为下水道的尸体。至于手法特别……”他发出一声近乎嗤笑的鼻音，“都市里‘特别’的东西还少吗？奇点科技、扭曲产物、废墟遗物，各种来路不明的改造，技术……好奇心太重，在这儿活不长，我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店主，每天精打细算，算着明天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说不定哪一天就因为意外得罪了什么大人物，直接横尸街头了呢”金发青年的语气中全是嘲讽，所以啊，与其把自己寄托于某种情感上，不如只依靠自己，少一点好奇心就能多活一天，罗兰将包裹重新系好，拎在手里。“代张坚谢了。尾款的事，我会转告他。”

“随便。”青年似乎已经再度沉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声音含糊下去。罗兰转身走向门口，金属门被他拉开一道缝隙。就在他即将跨出去的时候，脚步略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头也不回地随口道：“对了，昨晚那几只清道夫尸体上的结晶……挺有意思的。不像常规高温熔铸，倒有点像某种奇点，工坊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旧通风系统极其低微的嗡鸣。躺椅上的人影似乎连呼吸都消失了。

罗兰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轻笑了一声，带着点都市人惯有的、对他人秘密的漠然：“当然，我只是个送货的。什么晶化不晶化的，跟我没关系。祝您生意兴隆，工坊主先生。”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即合拢。人造阳光被隔绝在外，工坊内重新陷入一种带着机油和金属冷冽气味的静谧。

躺椅上，金色的脑袋动了动。盖在脸上的外套被一把扯下，青年灰蓝色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那目光锐利如刚开刃的刀锋，紧紧盯着已经关闭的金属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板材，锁定那个离去的黑衣身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几秒钟，然后“啧”了一声，重新倒回躺椅，把外套胡乱盖回脸上。

“麻烦的家伙。”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传来，带着一丝被戳破边缘秘密的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还是被注意到了”的近乎认命的漠然。他翻了个身，面朝工坊内空旷冷清的水泥墙壁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