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泼洒在玄霄宗弟子居所简陋的石板地上,映出一片惨淡的银白。
沈云帆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不是剧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
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血脉里、在骨髓深处疯狂啃噬、爬行!
这诡异的症状每逢满月便会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
这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引以为傲的雷系灵力都难以凝聚。
他尝试过无数方法,运转心法压制、浸泡冰泉、甚至服用寻常的止痒丹药,都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那痒意一点点消磨着他的意志,让他白日里强装的镇定在深夜里土崩瓦解,只剩下野兽般的煎熬。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笃、笃、笃。
三声克制而犹豫的叩门声响起。
沈云帆猛地睁开眼,紫瞳中血丝密布,警惕如同受惊的野兽。他艰难地支起身,嘶哑着嗓子低吼:
“谁?!”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烦躁。
门外沉默了一瞬,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女声响起:
“是我,苏清芷。”
虽然两人还是朋友,但这深更半夜,她来做什么?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躁意,勉强应道:
“何事?”
“听闻你……不适。”
苏清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有些缥缈,
“我……寻得一物,或可缓解一二。”
话音未落,门缝底下,被缓缓推入一个小巧的玉盒。
那玉盒质地温润,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流转着莹莹微光,一看便非凡品。
沈云帆挣扎着挪到门边,捡起玉盒。
入手冰凉,带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他打开盒盖,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力量。
盒内,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血红的植物。
叶片肥厚,脉络清晰,顶端还结着一颗米粒大小、同样赤红色的果实。
清心菩提草?
沈云帆脑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似乎在宗门药典中见过这个名字,标注有“宁神定魄”之效。
但此刻,他浑身奇痒难耐,理智早已被痛苦啃噬得所剩无几。
这草药的形态……不知为何,竟让他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那血红的光泽,在惨淡的月光映照下,透出几分妖异。
“此物……如何服用?”
他哑声问道,紫瞳死死盯着那株莹白的草。
“直接服食即可。”
门外,苏清芷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
“药效温和,应无大碍。”
温和?
沈云帆看着掌心那株散发着宁静气息的草,又感受着体内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奇痒。
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猛地冲上头顶。
管它是什么!只要能止住这该死的痒!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抓起那株菩提草,连同那颗小小的果实,胡乱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草叶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清冽的汁液滑入喉中。
几乎在吞咽下去的瞬间,沈云帆浑身猛地一僵!
那深入骨髓的奇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迅速流转全身。
所过之处,那躁动不安的血脉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连带着神魂深处因长期折磨而积累的疲惫和焦躁,也被这清凉之气缓缓涤荡、安抚。
舒服……前所未有的舒服……
沈云帆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瘫软在床边。
月光落在他汗湿的脸上,映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真的……有用?这苏清芷……竟有如此灵药?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那股被压制的奇痒竟如同蛰伏的毒蛇,以十倍百倍的凶悍反扑回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沈云帆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滚油之中,瞬间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道道血痕。
那清冽的凉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烧脏腑、撕裂神魂的剧痛。
仿佛刚才吞下的不是灵药,而是最烈的毒火。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从喉间挤出,沈云帆紫瞳充血,意识在剧痛与奇痒的双重折磨下几乎涣散。
苏清芷!她给的到底是什么?!那看似莹白圣洁的草……是毒!是穿肠的毒药!
门外的苏清芷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
“你……感觉如何?”
沈云帆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回答?
剧痛和奇痒如同两条毒龙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他挣扎着,几乎是爬着扑向墙角堆放杂物的书架,疯狂地翻找起来。
他记得!他曾在某本破旧的古籍上见过一种描述!一种形似菩提,却蕴含剧毒的邪草!
哗啦啦……书籍散落一地。
沈云帆双目赤红,汗水和血水混合着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终于!
一本残破不堪的古籍被他翻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借着惨淡的月光,一页页疯狂地翻找着。
找到了。
书页上,一幅简陋却传神的墨笔插图赫然在目:
一株通体血红的植物,叶片肥厚,脉络清晰,顶端结着米粒大小的血红果实。
旁边,用朱砂小字标注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噬心草!
下方,是更详细的描述:
“形似菩提,血红。服之,初如甘露止渴。
片刻后,噬心蚀骨,奇痒剧痛交加,如万蚁啃髓,烈火焚身!
久服成瘾,心智渐失,终致癫狂而亡!”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云帆的心上。
噬心草!形似菩提!服之初觉舒适,片刻后……噬心蚀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痉挛不止的双手,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剧痛与奇痒,再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外的苏清芷,那清冷的声音,那看似好意的赠药……
一股冰寒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沈云帆。
比体内的剧痛和奇痒更让他感到恐惧。
不是相助!是毒害!是图谋!
苏清芷……她竟想用这邪毒之草,慢慢毁了他,让他癫狂而死!
“滚!”
一声嘶哑、充满恨意和暴戾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穿透木门,砸向门外。
门外,苏清芷正准备再次询问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那声“滚”字,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敌意,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耳中。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想帮他缓解痛苦。
这菩提草,是她费尽心思,几乎耗尽所有积蓄才从一位云游丹师手中换来的珍品。
据说对神魂躁动、心魔滋扰有奇效……她看着沈师弟被那满月奇痒折磨得形销骨立,于心不忍,才……
门内,再无任何回应,只有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喘息和偶尔指甲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苏清芷站在冰冷的月光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她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浓重的困惑和……一丝被误解的刺痛。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可门内那滔天的恨意和痛苦嘶吼,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月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一丝落寞和无法言说的委屈。
门内,沈云帆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浑身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剧痛和奇痒依旧肆虐,但更让他心寒如冰的,是那被“至交好友”背叛、被暗中下毒的恐惧和愤怒。
他死死盯着古籍上那“噬心草”三个字,紫瞳中血丝蔓延,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和无法消弭的隔阂。
菩提草?不!那是噬心的毒!苏清芷……不再是同门,不再是朋友。
前几个月她给他看那本小书他忍了,那也是想要让他走出来,现在,竟然还给他下毒?!
从今往后,她只是一个他不理解、也绝不会再信任的……陌路人。
满月清辉依旧,却再也照不进这间被猜忌和恨意填满的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