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暖融的灵光驱散了初秋的微寒,浓郁的海棠馨香沁人心脾,却无法抚平此刻的凝重。
叶听澜被父母小心安置在铺着柔软冰蚕丝垫的靠榻上。
苏映雪立刻取来温养经脉的灵露,小心地喂她服下。
叶辞镜则守在妹妹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沈云帆身上,带着未消的审视。
沈云帆被叶隐舟的灵力托着,安置在叶听澜边上的一张椅子上。
殿内温暖舒适,但他掌心那金色花苞似乎被此地浓郁纯粹的海棠木灵之气刺激,一阵灼痛。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暗自咬牙忍耐,紫瞳紧盯着叶听澜苍白的侧脸。
叶隐舟站在女儿榻前,高大的身影在灵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锐利如刀地扫过叶听澜肩头那几片妖异生长、剔透冰寒的海棠瓣。
那花瓣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更加诡异的幽蓝寒芒,寒气正不断侵蚀着周围温暖的空气。
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沈云帆那只缠着布条的手。
即便隔着布帛,那霸道灼热、与满殿海棠木灵格格不入的金芒,依旧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般刺目。
其中蕴含的至阳至烈的气息,带着一种原始而暴烈的生命力,却又被强行拘束,带着不祥的意味。
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叶听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沈云帆因忍痛而微微加重的气息。
叶隐舟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缓缓蹲下身,靠近叶听澜的肩头。
他用目光一寸寸地丈量着那冰晶海棠瓣的形状,感受着它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极致阴寒。
那寒意,远超北冥冰魄本身,带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意志”。
他又转头,看向沈云帆掌心透出的金芒。
那光芒里蕴含的炽热与毁灭气息,同样带着被“塑造”过的痕迹。
一个几乎被遗忘在古老卷宗角落的、极其模糊的禁忌记载,如同闪电般划过叶隐舟的心头。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沈云帆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穿透灵魂的逼问,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救女的决绝。
“小子。”
叶隐舟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殿宇内,
“我问你,你——”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那个久远而危险的称谓。
“——是不是,东北方,金蕊流霞一脉的传人?”
沈云帆浑身剧震!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紫瞳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脸上那层因忍痛而生的苍白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底牌的惊骇与猝不及防。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掩饰。
但叶隐舟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那话语中的肯定,让他所有准备好的托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金蕊流霞!
那是他家族真正的、最核心的传承之名,是他身为少主的身份象征!
这个名号,在修真界并非绝密,但也绝非人尽皆知!
尤其在这遥远的北境海棠林,一个初次见面的叶家家主,竟然一口道破!
沈云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到掌心的花苞在那句问话后,灼痛感骤然加剧,疯狂地汲取着他本就虚弱的本源力量。
金色的光芒透过布条,几乎要刺穿出来。
叶隐舟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压下。
并非刻意威压,而是源于一个父亲看到女儿被诡异邪物侵蚀时爆发的、近乎实质的焦灼与恐惧。
他盯着沈云帆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威胁的决绝:
“看着我!回答我!是不是金蕊流霞?!”
“要是想要她活,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是!”
沈云帆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叶隐舟迫人的目光,紫瞳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被看穿的慌乱,有身份暴露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那句“要她活”所激发出的坦承。
“我是!”
他急促地喘息着,掌心的金芒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
“沈云帆,金蕊流霞沈氏……此代少主!”
承认的话语出口,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身体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落。
他下意识地看向靠榻上的叶听澜,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担忧和恐惧
——叶隐舟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花苞和冰瓣……难道真的和她的生死有关?
叶隐舟在听到“是”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眼神中那抹惊惧彻底化为了沉痛的凝重。
他没有再看沈云帆,而是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回女儿肩头那妖异的海棠瓣上。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惜,有愤怒,更有一种面对古老禁忌的深深无力。
苏映雪和叶辞镜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和沈云帆的身份所震惊。
苏映雪扶着女儿的手微微颤抖,她看向丈夫,声音带着颤音:
“隐舟,金蕊流霞……那……那记载中的……”
叶隐舟沉重地点了点头,打断了妻子的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了灾厄根源的沙哑:
“金蕊流霞,至阳炽烈,掌大地生机,亦蕴劫火之威,含想要的以后都会有之意。”
“胭瓣垂虹,至阴清寒,凝冰魄精髓,藏孤高之韵,也有苦恋之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精纯温和的草木灵力。
极其小心地、隔着一段距离,虚虚点向叶听澜肩头的冰晶海棠瓣和沈云帆掌心透出的金芒。
“这两种力量,本是天地两极,如同日月轮转,各司其道,本无仇怨,更非相克。”
叶隐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心头,
“但……万物相生相克,阴阳交融之际,亦有异变之机。
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当两种血脉的精粹,在某种外力的催化下……强行交融……”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那缕温和的木灵之气在靠近两种力量时,竟被无声地排斥、消融。
“便有可能……滋生出一种……吞噬情志、断绝生机的……禁忌邪花……”
叶隐舟的目光扫过沈云帆都掌心和叶听澜的肩头,缓缓吐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断情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沈云帆掌心那朵金色花苞,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骤然亮了一瞬,如同无声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