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灵膳堂弥漫着暖融融的米粥香气和淡淡的灵谷甜味。
偌大的厅堂里人并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内门弟子安静地用着早膳。
叶听澜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案处,对面是一个两面环墙的角落。
她坐姿笔挺,即便只是进食,也带着一种经过战场淬炼后留下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利落。
面前的青玉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灵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整齐摆放。
她正用玉箸夹起一块腌渍的脆笋,动作稳定,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心思并不全然在食物上。
就在玉箸即将触碰到唇边的瞬间,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的桌案。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低着头,步伐很快,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叶师姐。”
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飞快地将一个触手冰凉、约莫鸽卵大小的不规则黑色石块放在叶听澜手边的桌面上,
“有人托我务必交给您。”
说完,不等叶听澜有任何反应,少年迅速转身,混入稀稀落落的人流中,眨眼间消失在灵膳堂门口。
“?”
叶听澜的动作顿住了。
玉箸悬停在唇前寸许,她垂眸看向桌面。
那是一块留影石。
通体漆黑,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饰,是最普通、最廉价也最难以追溯来源的那种。
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玉案上,像一滴突兀的墨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
她放下玉箸,指尖划过冰冷的石面。
一股极其微弱、被刻意扰乱过的残余灵力波动一闪而逝,显然是为了防止追踪。
她眉头微蹙,一丝冷厉在眼底凝聚。
没有立刻激活,她只是将石头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渗入骨髓。
“听澜师姐?”
一个清婉柔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药草特有的清苦芬芳。
叶听澜不动声色地将握着留影石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去。
林晚照正站在几步开外。
她身着一袭药王谷标志性的弟子服。
身姿纤秀,乌发简单地用一根青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
她双手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医者的关切微笑,目光清澈地落在叶听澜脸上。
“看你气色似乎有些倦怠。”
林晚照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润悦耳,她走近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叶听澜的案上,
“这是我用晨露新采的凝神草和暖玉花蕊调制的养神羹,最能温养心神,驱散寒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打开食盒盖子。
一股清甜温润、带着浓郁草木生机的气息顿时逸散开来,里面是一盅色泽温润如玉的羹汤。
她的目光扫过叶听澜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早膳,又落回叶听澜略显清冷的眉眼。
那份关切诚挚而含蓄,带着药王谷弟子特有的细致与体贴。
叶听澜看着林晚照,眼中的冷厉悄然敛去几分,但那份沉凝依旧。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惯有的距离感:
“有劳林师妹费心。我无事,只是昨夜修炼略晚了些。”
她没有拒绝那份善意,但也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热络。
林晚照似乎早已习惯她的疏淡,也不在意,只是温婉一笑:
“师姐修炼刻苦也要注意身体。这羹趁热喝效果最好。”
她将食盒向叶听澜推近了些,体贴地没有久留,
“我还要去丹房当值,师姐慢用。”
说完,她再次对叶听澜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盈,月白的衣袂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直到林晚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叶听澜才缓缓收回目光。
袖中的留影石依旧冰冷。
她端起林晚照送来的玉盒,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却丝毫未能驱散她心头骤然蒙上的阴霾。
她快速地、几乎是机械地喝了几口养神羹,味同嚼蜡。
放下玉盅,叶听澜再无停留。
她霍然起身,带着那枚冰冷的留影石,快步离开了尚有暖意的灵膳堂。
身影融入霜寒峰凛冽的晨风之中,朝着自己位于峰顶寒冰禁制边缘的洞府方向疾行而去。
叶听澜推开沉重的玄冰门扉,一股远比外界更加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扑面而来。
洞府内部空间不小,却异常空旷冷寂。
墙壁、地面、穹顶,尽是由深蓝色的玄冰构成,光滑如镜,折射着幽幽的寒光。
除了一张同样由玄冰打磨而成的宽大冰榻和一方冰案,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
厚重的玄冰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只剩下洞府内永恒的死寂与深入骨髓的寒冷。
叶听澜走到冰榻前,盘膝坐下。
冰冷的寒气瞬间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她却恍若未觉。
她摊开手掌,那枚粗糙漆黑的留影石静静地躺在掌心,在冰蓝色幽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冰寒灵力,如同极细的银针,轻轻点在留影石核心。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响起。
粗糙的黑色石面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扭曲晃动的光影,悬浮在冰冷的空气中。
画面极其清晰,带着风雪呼啸的背景音,仿佛将太清峰顶那肃杀的一幕直接搬到了这冰窟之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风雪嘶吼的悬崖边缘。
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却隔不开那刺骨的寒意。
沈云帆瘫坐在冰冷的崖石上,形容狼狈,双眼红肿。
他脸上泪痕与雪水混杂,肩膀还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从未如此脆弱过。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屏障外的风雪,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弟子登上……帝位后……也……励精图治……可原朝廷留下百过待兴……非常之事,需用非常手段……”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手段过于酷烈……触怒太多……虽那些非常……之事也很……暴力……却仍被斥为……暴君……”
暴君?!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叶听澜的心脏!
她挺直的背脊瞬间绷紧如铁弓!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冰冷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画面中的沈云帆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与锥心刺骨的痛苦,声音凄厉如鬼泣:
“师父——!!!”
“楚江那畜生……他……他用夺去的听雷鞭……趁您为护住弟子身后空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从背后……八鞭抽碎了您的护体灵罡,洞穿了您的心脏!!!”
“弟子……眼睁睁……看着您……在弟子面前神魂……俱灭……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
轰——!
叶听澜感觉自己的识海仿佛被九天劫雷劈中!
她身体剧烈一震,盘坐的冰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沈云帆那绝望到撕裂灵魂的哭嚎在冰窟内回荡。
最后一幕,是自己曾经的结局:
“魔族埋伏的蚀骨魔弩……叶师姐……被……淬毒重弩……当胸贯穿……”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和结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当场……殒命。”
画面至此,猛地一暗。
粗糙的留影石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光芒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
“嗒”的一声轻响,它从叶听澜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坚硬冰冷的玄冰地面上。
洞府内陷入一片死寂。
比玄冰更冷的死寂。
唯有叶听澜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冰窟中回荡。
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冰雕。
然而,她撑在冰榻上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那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气,似乎都无法压制她体内翻腾的滔天巨浪。
“喀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叶听澜撑在冰榻上的右手边,那玄冰表面赫然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此时,它正以她掌心为中心,无声地向四周蔓延。
冰蓝色的幽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
那双惯常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翻涌着比霜寒峰万载玄冰更刺骨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风暴。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也更加……复杂。
风暴,才刚刚在她心中凝聚起第一片致命的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