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冰冷的无池内,锁链的撞击声格外凸兀,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云郁棠双手被禁锢在空中,身体浸在水里,闭眼冥恩。层层叠叠的白衣上血污不堪,手腕处因挣扎而通红出血,格外扎眼,白皙的面颊上是巳经凝固的血液,长睫扇动,是张极近神作的脸。
云郁棠悠悠睁开眼,有人来了,不用想也知道,能够随意出入这无池,把他囚在这里的无非就是他——夜祈渊
他是云郁棠座下的首席弟孑,天赋异禀,是宗门模范,云郁棠很看重夜祈渊,原因无它,夜祈渊是他在一次历练时无意间救下的,那时候的夜祈渊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衣着破烂,浑身脏污,却出奇的平静,那双漆黑的瞳孔中满是镇定,属实与他的年龄相驳,云郁棠放轻语气询问,得知夜祈渊的父母为了掩护他而双双丧生于妖兽囗中,无家可归,少年不谙世事的眼眸无比清澈,仿佛有什么魔力,云郁棠问:“你愿意拜我为师吗?”闻言少年猛的抬头,惊讶溢于言表,云郁棠笑着逗他:“怎么?不愿意就算了”少年仿若才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神:“仙长,我愿意的!”“还叫仙长?”“师尊!”两人相视而笑。
云郁棠将夜祈渊带回了剑棠宗,宗门里的长老们听闻此事倒没有反对,由着他去了,经消息传出,或艳羡或嫉妒的人也无可奈何,必竞星衡仙尊放言一生只收一徒,如今……只能作罢。
此后的时光里,云郁棠尽心教导夜祈渊,一步步助他提境,直至元婴期,夜祈渊也尽着做弟子的责任,照顾云郁棠的生活起居,然后他就发现,他的师尊跟本就不懂怎么照顾自己。
每每闲暇之时,皆会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练剑,云郁棠就静静的靠在树边指导,细碎的光落在夜祈渊身上,为他渡上一层暖黄,少年的面容略显稚嫩,眉眼间却已有了戾气,剑气凌利,几朵海棠花飘落,夜祈渊抬手接住一朵,剑气不停,完美结束时,他走到云郁棠身前,张开手,那朵海棠花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云郁棠接过,道:“今日的剑式比起此前要稳重得多”夜祈渊眨眨眼,道:“比起师尊,弟子差的还是太远了”他微微一笑,让云郁棠有些失神。
不觉间少年已成了青年,令云郁棠奇怪的是,自这段时日起,夜祈渊的修为便止步不前,因此云郁棠便外出为他猎取妖丹。外界皆知云仙尊极宠其徒,所言非虚。
变故出在几年后,那时的云郁棠在外猎丹,他接到了宗门长老们的传迅,魔族违反和平条约,亳无征兆的向修真界大肆进攻,剑棠宗当即召合,拼死一搏,伤亡惨重,得此消息,巨大的不安充斥心头,云郁棠即刻弃了将要到手的妖物,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宗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祈渊怎么样了?魔族此次进攻样子是有备而来,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仅在元婴期的他呢?
云郁棠深吸了口气,加快了速度。抵达宗门山脚下,入眼皆是成片的血红,山道两旁倒着无数剑棠宗弟子的尸体,伤口仍在源源不断的渗血,将身上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玉白的石阶越往上,尸体便越多,皆死状凄惨。云郁棠浑身颤抖,一步步登上山顶,望着昔日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此时却了无声息。他的白衣沾染了鲜血,浸湿了衣摆,混杂着泥水,几缕发丝垂落,整个人狠狈至极,可他顾不得那么多,平日里的端方早已粉碎,提剑直奔小雅阁,那是夜祈渊的住处。
推开门,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只见昔日干净整洁的小雅阁里器物散落一地,四处彰显着打斗的痕迹,地面上,墙壁上都留着大片的血迹,夜祈渊没有在这儿,云郁棠总觉蹊跷,却被不安埋没,他的指尖掐进掌心,逼破自己冷静下来,猛然醒悟,云郁棠夺门而出,直奔星棠大殿而去,一路上亦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昔日繁华的宗门尽数被摧毁,血红一片,犹如人间炼狱。
迈入星棠大殿内,魔将看见了云郁棠,率先开口:“呦!云仙尊来了,原谅小的们有失远迎”虽是如此,语气中满是轻蔑。“别费话,魔族违约在先,平素两族和平相处,今日此番行径,欺我修真界无人吗?!”云郁棠厉声道,细长的眼尾泛红,握着岩寻的手不断收紧,望着魔将。“何故?要说这何故,可不就是仙尊您吗”魔将顽劣的笑,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刀柄。
“我们主上点名要您,这……我们做下属的自然不敢违抗”
“你们主上是何许人也?”云郁棠道
按照贯例,历代魔族都会有一任统领者,可多年前魔族的一次混战将其内部分裂,出现了多个尊主,其中仅有一位未曾露面,连名讳也一无可知,传言这位尊主行踪诡秘,心腹下属也摸不透其性格,想必便是他了,可两人素未谋面,实在是匪夷所思。
魔将眼中一闪,正了正神色,一字一句道:“我们主上,现任魔族统领之一,掌管三界魔域——夜祈渊”
“铛”的一声,岩寻坠地,回音不绝如韵律,却狠狠击在云郁棠的心上,脑中空白一片,喃喃道:“不会的,不…不可能,我最了解他的…”他自认为很了解他,可如今,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的看透这个人。
那么最近夜祈渊的早出晚归,便有了解释。
眼睫完全红了,没有泪水涌出,原来,人痛到了极致是没有眼泪的,他自嘲的笑了,笑自己的愚蠢,害的剑棠宗满门皆灭,果真如世人所说悲慈皆无好,皆是不得善终。
眼前浮现出宗门弟子嬉笑玩乐的场景,云郁棠伸手想要触碰,那场景却瞬间碎裂,化成点点靡粉消失殆尽。
视线愈发模糊,云郁棠头痛欲裂,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坠去,“嘭”的一声巨响,殿门被强大的气流震开,一道黑影接住了云郁棠,同时以黑气凝成的手掐住了魔将的脖子,夜祈渊确认云郁棠只是受伤而晕撅,寒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回去告诉你们主上,来日方长”话落他松了手,抱着怀中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宛若人间炼狱的地界,耳边风声呼啸,夜祈渊垂眸,云郁棠的眼睫不安的颤动,眉间紧蹙,双手紧紧抓住袖摆,夜祈渊伸指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留恋在面颊边,轻声道:“师尊,这次换我来保护你……像当年那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