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卫城脚下的圣乔治堂比照片中更加不起眼。白色石灰墙已经泛黄,木质大门上的漆皮剥落,唯有门楣上方的十字架依然光亮如新,显示这里仍有人打理。季明月将摩托车藏在附近的橄榄树林中,半扶半抱着宋之珩走向教堂。
晨光中,教堂尖顶的十字架投下细长阴影,像一把利剑指向入口。宋之珩的意识时断时续,脚步虚浮,但至少不再说那些古怪的古希腊语。季明月用力敲响大门,铜门环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许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蓝眼睛打量着他们。
"我们寻求庇护。"季明月用希腊语说,嗓子因紧张而干涩。
门后的老人——约莫八十岁,白发稀疏,背驼得厉害——目光落在季明月手中的铜筒上。他的眼睛突然睁大,迅速拉开门。
"快进来!"他紧张地环顾四周,"他们跟来了吗?"
季明月摇头,扶着宋之珩跨过门槛。老人立刻反锁大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才转身仔细打量他们。当他看到季明月左手无名指内侧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新月胎记..."老人颤抖的手指轻触她指根处那个几乎不可见的浅色印记,"我就知道...亚历山大的女儿会回来。"
季明月浑身一僵:"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老人苦笑,"我是圣乔治堂的伊万神父,也是新月社最后的守门人。你父亲和宋青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目光转向宋之珩,"这就是那个男孩?情况比想象的糟。"
宋之珩勉强站直身体:"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伊万神父哼了一声:"被触发词激活了次级人格,这叫'有些头晕'?"他示意两人跟上,"跟我来地下室。教堂上面不安全。"
他们跟着老人穿过礼拜堂,来到祭坛后方的小门。门后是一段向下的螺旋石阶,墙壁上的火炬为昏暗的空间提供些许光亮。地下室比教堂本身还要宽敞,摆满了古籍、仪器和各种古怪的收藏品——从古埃及护身符到现代DNA模型,杂乱却有序。
"坐。"伊万指了指两张古董椅子,自己则走向一个保险柜,"你带着铜筒,说明已经见过索菲娅了。"
季明月和宋之珩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到底是敌是友?"
"这取决于你问的是哪个索菲娅。"老人从保险柜取出一个银匣,"有太多替身和冒牌货了。但给你铜筒的那个,应该是真正的红宝石——她左手小指是不是缺了一截?"
季明月点头,想起索菲娅给她倒茶时曾露出残缺的小指。
"那就是她。"伊万打开银匣,里面是一本皮质日记,"你父亲留下的。只有你的指纹能解锁。"
季明月接过日记,手指刚触碰到封面,就听到轻微的"咔哒"声。书页自动翻开,露出第一页上父亲熟悉的笔迹:
【明月:
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伊万找到了你,而我已经不在了。原谅我隐瞒了太多,包括你母亲的事——她从未死去,只是被迫藏了起来。黑曜石和新月社都在找她,因为她掌握着终结"收割"的关键...】
"我母亲...还活着?"季明月声音颤抖。记忆中母亲的葬礼、墓碑、父亲每年的祭奠...全是假的?
这句话像钥匙般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她突然看见一个画面:三岁的自己被抱在一个女人怀里,那女人哼着摇篮曲,左手无名指上有新月胎记...和她的位置一模一样。记忆中的女人抬头——不是季明月熟悉的"母亲"面孔,而是一个陌生的美丽容颜,右眼角有颗泪痣。
"啊!"季明月捂住突然刺痛的太阳穴,这段从未有过的记忆让她头晕目眩。
宋之珩立刻扶住她,而伊万神父了然地点头:"记忆封锁开始解除了。你被植入太多虚假记忆,真实的片段反而被压抑。"
"为什么?谁干的?"宋之珩质问,手臂保护性地环着季明月。
"新月社...或者说,伪装成新月社的黑曜石。"伊万叹气,"说来话长。简单来说,二十五年前,真正的索菲娅——也就是你母亲,"他看向季明月,"发现了黑曜石的计划。他们不仅想控制金融系统,还试图通过基因编辑创造完美人类,清除所谓'不合格'的基因。你父母和宋青山联手阻止,但被叛徒出卖。"
季明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那个自称宋青山的人..."
"蓝山。宋青山的双胞胎弟弟。"伊万厌恶地皱起脸,"他从小就被黑曜石招募,整容成哥哥的样子潜伏在新月社。二十年前的车祸后,真正的宋青山被囚禁,蓝山则冒充他抚养你,"他看向宋之珩,"目的是监视和控制两个基因计划中最成功的产物——你们俩。"
宋之珩面色苍白:"所以我们的相遇..."
"不是巧合,但你们相爱是真实的。"伊万坚定地说,"基因可以设计,灵魂不能。这也是黑曜石失败的原因——他们无法预测人类情感的变量。"
季明月继续翻阅父亲的日记,更多碎片开始拼合:她和宋之珩确实是基因计划的产物,但并非如黑曜石所愿成为听话的工具;她"母亲"其实是保护她的特工;而真正的母亲——索菲娅——至今仍在某处躲藏,掌握着能摧毁黑曜石的关键证据。
"红门是什么?"她突然问,"为什么铜筒会投影那个图案?还有,为什么说'孩子们必须在一起'?"
伊万的表情变得凝重:"红门是新月社最古老的秘密,传说门后藏着人类起源的真相。至于你们...基因上被设计为互补配对。分开时,某些隐性程序会逐渐损害你们的神经系统;只有在一起,才能中和这种效应。"
宋之珩突然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疯狂书写。季明月想过去查看,被伊万拦住:"别打扰他。触发词激活了他的隐性知识,现在他正在无意识记录重要信息。"
纸上很快布满复杂的基因序列和数学公式。宋之珩的眼神空洞,动作却精准迅速,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季明月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新月怀抱五星,与她脖子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伊万倒吸一口气:"基因定时炸弹...黑曜石的终极保险。他们给你们体内植入了自毁程序,一旦触发..."
"会怎样?"季明月声音发抖。
"月食之夜,如果没得到抑制药剂,你们的细胞会开始系统性崩溃。"伊万指向宋之珩正在写的一串数字,"这是倒计时。下次月食在..."
"三天后。"季明月读出那串数字,胃部一阵绞痛。
就在这时,宋之珩突然停下笔,眨了眨眼,表情恢复正常:"怎么了?我走神了吗?"
他完全不记得刚才的事。季明月强忍泪水,若无其事地微笑:"只是累了。伊万神父说要带我们去看看红门的入口。"
伊万领会了她的暗示,点点头:"对,就在教堂地下的古隧道里。雅典卫城下有个庞大的隧道网络,新月社的总部曾经在那里。"
他们跟着伊万穿过几道暗门,来到一条向下倾斜的古老隧道。墙壁上的火炬照亮了精美的壁画——新月与五星的图案反复出现,还有两个孩童手牵手的图像。隧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红色金属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号,中央是两个钥匙孔:一个呈新月形,一个是五星状。
"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伊万解释,"你脖子上的音乐盒项链,和他的家族戒指。"
季明月和宋之珩对视一眼,同时取出钥匙。当两把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旋转三圈后,门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巨响。红门缓缓开启,露出后面宽敞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背对着他们。当轮椅慢慢转过来时,季明月的心脏几乎停跳——女子约莫五十岁,右眼角有颗泪痣,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女子虚弱地微笑,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新月胎记清晰可见。
"明月..."女子声音沙哑却温柔,"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季明月手中的铜筒突然变得滚烫,自动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全息族谱图,显示新月社与黑曜石背后更加复杂的权力网络。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族谱顶端的一个名字——"双面人"的真实身份,竟是...
就在这时,宋之珩突然捂住手腕,痛苦地弯下腰。他的皮肤下隐约有红光流动,倒计时标记变得更加鲜明。女子——季明月的生母——脸色大变:"月食提前了!他们启动了紧急协议!"
伊万神父急忙从轮椅后取出一个金属箱:"只有一剂临时抑制剂,能争取12小时。你们必须找到最终解药!"
"在哪里?"季明月扶住颤抖的宋之珩,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她的母亲指向族谱图上的某个位置:"雅典国家银行旧址,地下室三号保险箱。但这次需要两把钥匙同时使用——你的生日数字,和他的。"
宋之珩的情况稍微稳定,但眼神开始涣散。季明月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铜筒的光芒照亮石室,投射出最后一条信息——一张精确的地下通道图,和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71:59:59...71:59:58...71:59:57...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找到解药,否则宋之珩——或许还有她自己——将面临基因层面的崩溃。而唯一的线索,又回到了起点:国家银行旧址的707号保险箱。
轮椅上的母亲突然抓住季明月的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相信表象。真正的敌人一直藏在最明显的地方..."
她的话没能说完。教堂上方突然传来爆炸声,整个石室剧烈震动,尘土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他们找到这里了!"伊万神父冲向门口,"从侧门走!快!"
季明月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对方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去吧,我的孩子。这次,轮到我们保护你们了。"
宋之珩勉强恢复行动能力,拉着季明月冲向伊万指示的逃生通道。身后,红门缓缓关闭,将母亲和伊万神父留在另一边面对追兵。通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楼梯,通往卫城附近的观光区,他们可以混入游客中脱身。
冲出通道时,雅典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季明月搀扶着宋之珩,两人跌跌撞撞地汇入人群。宋之珩手腕上的倒计时依然清晰可见,而她的皮肤下也开始隐约浮现红光。
"银行..."宋之珩虚弱但坚定地说,"我们得回去。"
季明月点头,握紧他的手。三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而这次,他们不仅要面对外部敌人,还要与体内被植入的致命程序赛跑。铜筒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真相近在咫尺,却可能永远无法触及。
卫城巍峨的身影俯视着他们,如同沉默的见证者。两千多年来,它见证了太多秘密与阴谋,而今天,又将见证一对被命运捉弄的恋人如何为生存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