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镇尽头,亮着一盏灯。
木楼三层,木头旧得发黑,最底层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整条街都是暗的——书蚀之后,灰镇的灯杆死成一排铁杆子,只有这一盏还亮着,像有人等着没睡。
李默在楼前站住。陈梓童走上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油灯。"她说,"不是电。"
"书里哪来的电。"李默说,"是有人点的。"
门没锁。推门的时候,门轴没响,像被人上过油。
一楼是间旧书铺。
书排了满墙,纸都黄了,边角卷着灰。柜台上放一盏油灯,火苗不大,跳一下,稳住。灯芯是新剪的——短,齐,剪了没多久。
"新剪的。"梓童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下来,"这盏灯,今天有人剪过。"
李默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柜台里压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写满了字。字迹清瘦,笔力往里收,像写字的人一直压着点什么。
"……第五天,镇里开始漏。昨天那家卖豆腐的,今天连人带摊没了。我数了数,这个月少了一十七户。书页在吃掉他们,也在吃掉我。"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
"我算错了日子。出不去。"
李默的手停在纸边上。
梓童走过来,没看那叠纸,先从纸堆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册子封皮没有字,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她翻开。第一页贴着一枚朔书章——扇半开的门,局里的徽记。章角崩了一块,像是被什么硬物磕掉的。
"她进过局。"梓童说,"章是真的。"
李默看着那枚章,没有出声。他认得它。三年前,调档室的档案照片上,她胸口别着的就是这枚。那时她已经调出局了,照片里却还戴着。
"你早知道她进过局?"
"档案里有。"李默说,"编外,三年,没转正。"
"为什么没转正?"
"档案上没写。"
梓童把册子翻到底。最后几页是空的,倒数第二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急:
"书和书之间是有缝的。我顺着缝走。第七本……"
字断在这里。不是墨尽——后半行像是被人撕走的,纸边留着毛边。
"第七本。"梓童说,"跟面具男说的是同一本。"
"嗯。同一个东西。"
李默接着翻柜台。纸堆底下压着两样东西:一把铜钥匙,生了绿锈,钥匙齿上缠着一小圈红绳,红得新;还有半张纸,日期是三年前,上面只有一行字:
"有人替我把灯熄了。我不知道他是谁。"
"灯熄了?"梓童说,"那现在亮着的是什么?"
李默没答。他拿起钥匙,又放下那半张纸,抬头往上看——二楼,三楼。
楼梯在屋角,窄,木踏板,踩上去会响。
"上吗?"
"上。"李默说,"你走我后面。"
这时通讯器响了。顾俞的声音有点急:
"李局,书页边界在合拢,比刚才快了。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你们得撤。"
"知道了。"李默说,"再给我们一刻钟。"
"……行。我盯着,漏了喊你们。"
二楼是住的地方。
一张床,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叠在床头,叠得方正,像军营出来的。窗边一张小桌,桌上放一只搪瓷缸,缸里有半缸水,水面落了一层灰。墙上钉着一排钉子,钉子空着,像是挂过什么,又被取走了。
梓童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床边,弯腰看枕头底下。她抽出一张纸,叠了两折,边角磨软了。
"李默。"
他走过去。她把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柜台那叠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
"你要是看见这行字,说明你真的来了。话我留在楼下柜台里。看完就走。别上三楼。三楼没有灯。"
李默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屋里安静了一瞬。楼下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一晃。
梓童忽然问:"三楼有灯吗?"
李默没有答。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灰镇的风灌进来,带着纸和潮气的味道。他探身往上看——
三楼那扇窗,亮着。
暖黄的,稳稳的,不晃。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一直等着人来看。
梓童也看见了。她沉默了一下,说:"她说三楼没有灯。"
"嗯。"
"那楼上亮着的是什么?"
李默没回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上前一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扇窗。
"……上去吗?"她问。
"上去。"
"那说好了。"梓童说,"一起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到她,我陪你说再见。"
李默侧过头看她。油灯光从楼下映上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是亮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领奖台上那句"等我回来"——那时候他说得急,怕她没听清,又没法再说一遍。
"好。"他说,"一起上。"
她笑了,摘下手套,递给他一只。
"戴上。"她说,"楼上有灰。"
他接过来,戴在左手上。手套还是暖的,带着她的体温。
两个人往楼梯走。楼下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像有人替他们看着门。
楼梯窄,两步并一步走,木踏板在脚底下响。
三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
李默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风。灯就放在桌上,火苗稳稳的。
桌边没有人。
只有一本书,翻开着,摊在灯下。封面没有字,书页泛黄,边角磨得发白——和一楼那本册子一样,像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书页上压着半张纸,纸边是毛边,和册子里撕走的那半行一模一样。
字已经被人补全了。
笔迹不是江晴雪的。
——是李默自己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本书,你也在里面。"
窗外,灰镇的雾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正沿着街道,往这盏灯的方向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