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顾俞和陈梓彤离开后,整间病房瞬间陷入刺骨的寂静。
耳边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伴随着胸口一阵阵钻心的闷痛,层层压抑。
李默浑身虚弱脱力,魂力彻底透支,体内的内伤不断翻涌,哪怕只是轻微动弹一下,喉咙便涌上浓重的腥甜,但他丝毫无暇顾及身上的剧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孙雨休在电话中说出的每一句话。
‘江晴雪不对劲。’
这种异常,早就悄然存在,只是从未有人深究。
从前的江晴雪,向来是全队最鲜活耀眼的存在。她生性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热衷热闹,心底纯粹热烈,遇事永远积极鲜活,是队伍里公认的小太阳,总能用乐观驱散所有人的疲惫与阴霾。
全队上下都清楚,江晴雪不仅性子阳光,更靠谱稳重。众人慌乱时她沉着安抚,大家疲惫时她默默收拾残局、调剂氛围,永远是队伍里最温暖、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全队所有人,包括李默在内,都早已习惯了她的阳光,享受着她带来的温暖与安稳,从来没人深究,向来活泼开朗的她,为何会慢慢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没人问过她是否早已不堪重负、濒临撑不住。
直到此刻静下来复盘所有过往,一股刺骨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李默的后背。
她的清冷沉默,从来都不是本性。
她身上的黑暗气息,从来不是被动沾染的意外,而是源于她心底极致的执念与渴求——为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倾尽一切想要帮李默彻底挣脱功夫世界的宿命困扰,最终被暗处黑暗趁虚而入,一点点吞噬了原本的鲜活本来。
从我们上次进入小说崩坏世界开始,她就已经出问题了。
孙雨休说得没错,自从那次崩坏世界之行后,那个永远爱笑闹腾的江晴雪,彻底变了模样。
她变得寡言少语、刻意疏离众人,不再参与队伍的嬉笑打闹,常常独自躲在楼顶静坐,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活泼朝气。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忙着应对界内崩坏、忙着打怪保命、忙着处理层出不穷的危机。
我们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都没闲心专门盯着她的状态。
彼时的李默尚且天真,只当她是历经大战压力过大、心情低落,以为只要时日稍久,那个开朗鲜活的小太阳,总能慢慢恢复原样。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无比可笑。
什么心态崩了。
她是在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承载着因执念滋生的黑暗反噬,用自己的神魂与意志,硬扛力量渴求带来的蚀骨代价。
朔书者的世界规则诡异莫测,人心的执念与欲望,最容易滋生黑暗、催生异变。寻常人贪求力量、执着执念,只会快速被黑暗同化,彻底迷失自我、沦为异化怪物。
唯独江晴雪,为了一个纯粹的念头,主动拥抱了这份危险,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让李默察觉半分。
江晴雪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执念有多疯狂,这条路又有多凶险。
一旦众人知道她为了帮李默挣脱功夫世界的枷锁,不惜以身饲暗、借黑暗养力量,一旦她被黑暗侵蚀的真相曝光,全队都会陷入动荡,李默更会背负无尽的愧疚与枷锁。
所以她选择独自隐秘、强行伪装,装作一切如常。
她将所有的煎熬、黑暗的反噬、力量失控的恐惧,还有看着自己日渐阴沉、褪去明媚的痛苦,全部深埋心底。只为积攒足够的力量,等待一个能彻底帮李默斩断功夫世界纠缠、让所有人安稳脱身的机会。
别的队员战后会肆意放松、吐槽疲惫、宣泄后怕,尽显常态。
唯独江晴雪,每一次战后都要独自承受黑暗的反噬,压制体内因执念滋生的黑暗力量,对抗神魂被一点点侵蚀的剧痛,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
众人眼中的她,依旧沉稳靠谱、从不出错,只是再也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没人看见的是 ——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孤身一人抗衡执念催生的黑暗,任由黑暗力量撕扯神魂、磨灭本性;
无数次极限压制过后,她忍着力量反噬的撕裂剧痛,强行锁住体内的黑暗气息;
越是复盘过往,李默的心底就越是酸涩憋闷,无尽的懊悔席卷全身。
敌人这次算计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就是盯死了江晴雪的异常。
他们看穿了她对力量的极致渴求,摸清了她所有隐忍的根源——那份只为守护队友、只为帮李默挣脱宿命枷锁的纯粹执念。
所以他们专门挑了我们最惨的时间动手。
李默魂力透支重伤躺院,全队战力见底,所有人身心俱疲,所有人注意力全在刚打完的崩坏界大战上。
“趁我们没人顾得上她,趁我们最松懈的时候,直接出手把人掳走。”
李默死死攥紧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胸腔翻涌的怒火与滔天悔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痛恨自己的迟钝,痛恨自己从未察觉分毫异常,她的独处不是生性孤僻,是怕体内失控的黑暗力量伤及队友,更怕自己的偏执执念,给李默带来更深的负担。
她所有的反常疏离、沉默寡言、不喜解释,全是为了守护全队、为了帮李默挣脱功夫世界的困扰,硬生生压抑本性、以身饲暗,独自承受所有黑暗代价。
仅仅休养半日,李默便强撑着尚未愈合的内伤,不顾身体透支,执意办理了临时出院。心底翻涌的懊悔与担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再也无法躺坐等待消息,唯一的念头,就是去一趟江晴雪的住处,去找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
打车奔赴小区的路途里,李默心绪纷乱如麻。他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永远明媚热烈、治愈所有人的女孩,独自扛下了整整数月的黑暗折磨,而自己全程懵懂无知,安然享受着她的守护与兜底。
抵达小区楼下时,顾俞几人正在楼下排查线索。见到强行赶来的李默,众人皆是一怔,却无人多言阻拦,都清楚他心中的执念与愧疚。
“我上去看看。”
李默声音沙哑疲惫,独自一人踏上楼梯,推开了那扇整洁干净、却透着无尽冷清的房门。
屋内一切规整如初,桌椅摆放整齐,物件一尘不染,和众人方才探查的模样别无二致,看不出丝毫打斗与挣扎的痕迹。可越是干净,李默心底的寒意就越浓。这极致的整洁,根本不是常态安然,而是江晴雪每次发病反噬过后,强忍剧痛、强行收拾残局的结果。
他缓步走入卧室,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终于在不起眼的细节里,窥见了她藏得滴水不漏的狼狈与痛苦。
床头的墙面上,藏着几处浅浅的凹陷,边缘带着细微的裂痕,是有人极致痛苦时,失控握拳狠狠撞击墙面留下的痕迹。床头柜的边角,布满了细碎的抓痕,深浅交错,是黑暗反噬神魂、痛到极致时,指甲用力抠挠、死死借力的佐证。
李默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些伤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画面。
每一次黑暗反噬发作,那份由执念催生的黑暗力量,都会疯狂撕扯她的神魂、侵蚀她的意志。曾经爱笑爱闹、天性明媚的女孩,会在瞬间被冰冷的黑暗吞没,浑身发冷、四肢僵硬,眼底的明媚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漆黑的暗沉。
发病最剧烈时,她会浑身痉挛颤抖,牙齿死死咬紧,不敢发出半点痛哼。她怕楼下的邻居听见,怕队友察觉异常,更怕自己失控泄露出黑暗气息,牵连所有人。无数次撕心裂肺的神魂剧痛,她全部独自硬扛,痛到极致便撞墙、抓挠床沿,硬生生用肉体的疼痛,压制神魂被吞噬的蚀骨折磨。
等到反噬褪去、神志回笼,她又拖着透支残破的身体,一点点收拾凌乱的痕迹,擦掉墙面上的落灰,抚平被抓乱的被褥,将所有痛苦证据彻底掩埋,第二天依旧以阳光开朗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心口的闷痛骤然加剧,李默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他强压下身体的不适,目光落在枕头旁一本锁着的浅白色日记本上。锁扣很简易,轻轻一扣便应声打开,这是江晴雪最私密的心事,是她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柔软与挣扎。
纸页干净整洁,字迹从最初的灵动活泼,慢慢变得紧绷凌厉,字里行间的变化,清晰记录着她被黑暗一点点侵蚀的全过程。
【今日成功吸纳一丝暗力,力量又强了一点。再努力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帮阿默彻底挣脱功夫世界的宿命纠缠,再也不用被异界枷锁束缚,不用再承受跨界拉扯的痛苦了。哪怕代价再大,都值得。】
【今晚反噬很疼,神魂像被无数细线割裂,浑身冰冷发黑。我好怕,怕自己彻底变黑、彻底异化,最后会控制不住伤害身边的人。我不敢让他们看见我失态的样子,不敢让阿默知道,我为了帮他,赌上了自己所有的明媚。】
【大家都以为我变冷淡了、不爱说话了。其实我只是不敢再笑了,不敢再肆意热闹了。黑暗在啃我的本心,我怕笑得太真,就会暴露心底的阴暗;我怕靠近大家太近,身上的黑暗气息会沾染到他们身上。】
【我一定要撑住。只要能护好全队,只要能救阿默脱离苦海,我宁愿永远沉寂,永远独自与黑暗为伴。我的阳光可以消失,但他们的安稳不能消失。】
一页页翻过,字字句句都是隐忍与赤诚。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纯粹的执念与最刺骨的孤独。李默指尖攥紧纸页,指节泛白,眼眶酸涩泛红,滔天的愧疚与悔恨彻底将他淹没。
原来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刻意伪装的体面。
她渴求力量,从不是为了变强自保、争名逐利,从头到尾,只为一个念头——帮他挣脱宿命枷锁,护全队岁岁安稳。
而她所有的痛苦、挣扎、恐惧与牺牲,整整数月,被她藏得严严实实,瞒过了朝夕相处的每一个人。
心底的迷雾彻底散尽,所有疑惑尽数解开,随之而来的,是近乎窒息的愤怒与悔恨。李默缓缓合上日记本,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无论敌人藏于何处、布局多狠,他都不惜一切代价,闯遍所有险境,把那个独自扛下所有黑暗的女孩,亲手接回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