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他身着普通武将官袍,并未披甲,脚步沉稳,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文书:“微臣赖宽参见陛下,苏绾绾之死,尚有隐情!”2
谢允:你都不在京城,你知道啥呀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手中的那份文书上。
谢允站起身来,接过太监递上来的文书,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臣自京郊练兵归来,听闻百姓们都在议论此事,故便派人走访留意了一下,有百姓看到苏绾绾小姐重伤晕厥之前,是她先用短刀捅伤了自己的腹部,后二皇子殿下虽同样用短刀再一次刺进了腹部,但……”
说到此处,赖宽忙上前一把掀开了盖住苏绾绾的白布。
“陛下请看,两刀位置有所偏移,且都避开了要害,未伤及内脏,不足以致命。”
此言一出,苏谦先是一愣,随即暴怒:“胡说!我女儿明明已经死了,你竟然说不足以致命?”
赖宽不慌不忙,赶忙走到谢允书案前,从文书中抽出一张药方:“苏侍郎稍安勿躁。臣在苏府查到了这个——”
“止喘药方。据苏府丫鬟供述,苏绾绾自幼患有喘症,每逢春秋两季便会发作,发作时面色发紫,呼吸急促,若不及时服药,便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看了苏谦一眼,继续道:“今日案发之后,是大皇子将苏绾绾送回苏府。苏府丫鬟亲眼所见,苏绾绾被送回时,面色发紫,呼吸急促,分明是喘症发作的症状。”
说时,赖宽锐利的眼神扫向了谢辞树。
“可当时大皇子并未告知苏府下人苏绾绾有伤在身,也未曾提及请大夫诊治,只匆匆将人放下便离开了。”1
居然不是补刀?
苏谦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是怎么找到自己府上下人拿到药方的?不是都封过口了吗?1
封口费是万能的吗?
不等其他人答应,赖宽再次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谢辞树身上:“今日在场的,除了二皇子曾用短刀刺伤苏绾绾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曾近距离接触过苏绾绾——那便是大皇子。臣想请问大皇子,苏绾绾右腹的伤口,究竟是她自己捅的还是另有其人?”
两处伤口都是那样地恰到好处,力道控制的都刚刚好,这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能办到的。
此疑窦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谢辞树。
谢辞树的脸色凝固,手下意识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扳指。随后故作镇静地看向众人:“赖大人此话何意?孤只是送她回府,何时刺过她?”
“大皇子若没有刺过苏绾绾,那为何虎口处有血迹?”初析颜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一道惊雷。
初析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谢辞树身侧,目光落在他握着的手上。谢辞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他的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因为藏在大袖中,之前竟没有人注意到。
苏谦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谢辞树虎口处的血迹,眼中的情绪是变了又变。他看看谢辞树,又看看自己女儿的尸体,嗫嚅了几下,拉着一张脸再未出声。1
这会儿又给自己女儿讨公道了?
谢辞树感受到苏谦情绪的变化,心中一凛,连忙将手缩进袖中,强自镇定:“这是孤方才不小心蹭到的,与苏绾绾无关!”
“哦?”初析颜微微一笑,“大皇子是什么时候蹭到的?在哪里蹭到的?不妨说清楚些,也好让我们放心。”
谢辞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允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够了!”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谢允站起身来,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苏绾绾之死,案情复杂,疑点重重。二皇子谢辞梧虽有伤人嫌疑,但并非致死主因;大皇子谢辞树与此案亦有牵连,虎口血迹、送人回府而不请医,诸多疑点,不可不察。着令——将谢辞梧、谢辞树兄弟二人,一并关押候审,待三司会审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此言一出,李熙载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披甲上殿、威逼皇帝,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他的外孙和谢辞梧一起被关押!这哪里是惩治凶手,分明是在警告,甚至还有点偏袒谢辞梧的意思。
“陛下!”李熙载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大皇子与此案绝无关联!他送苏绾绾回府,不过是出于善意,怎可因此便将他收押?陛下三思!”
他跪得太急,甲胄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位方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上柱国,此刻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伏在地上,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谢允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快意无比。方才你不是还披甲上殿、见君不拜吗?方才你不是还逼我处死我的亲生儿子吗?怎么轮到你自己的外孙子,你就知道下跪了?
“上柱国不必多言。”谢允的声音冰冷如铁,“朕意已决。若大皇子当真清白,三司会审自会还他公道。若心中有鬼……那也怨不得朕。”
李熙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久未作声的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
谢辞梧缓缓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慢,像是身上压着千钧重担。他抬起头来,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
他转头看向含元殿的东壁。
那里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手持利剑,英气逼人,一袭凤袍雍容华贵,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辞梧看着画像,眼眶渐渐红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哽咽:“父皇,儿臣……儿臣不孝。”
谢允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哟呵,臭小子还演上了。
初析颜挑眉,这是要放大招啊!
“五年前,儿臣被送往楚国为质,不能在父母膝前尽孝,已是心中有愧。”谢辞梧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画像上的母亲倾诉,“五年间,儿臣日夜思念父皇母后,每每午夜梦回,都梦见自己回到了含元殿,回到了父皇身边。可梦醒之后,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异国的月光。”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滴在金砖上。
“今日,儿臣终于回来了。儿臣不求父皇厚待,不求高位显爵,不求封赏恩荣,只求能日日侍奉在父皇身边,晨昏定省,为父分忧。哪怕只是做一个闲散皇子,哪怕只是每日陪父皇说说话、下下棋,儿臣也心满意足了。”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肩膀微微颤抖。
初析颜微微扯了下嘴角:兄弟过了啊!
这边,谢辞梧还在继续发力。
“儿臣不敢奢求其他,只求父皇……不要让儿臣再离开了。”
殿中一片寂静。
不少宫女太监都红了眼眶。五年为质,九死一生,归国第一日便被兄长构陷、被朝臣逼迫——这个二皇子,实在是太苦了。
赖宽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二皇子纯良至孝,此事又疑点重重,不宜草率定罪。更何况,二皇子即将与楚国嫡长公主成婚,两国邦交事大,切不可因小失大。臣恳请陛下,慎重处置。”
眼见谢允就要被赖宽说动,谢辞树心里暗自盘算。此时若想再致谢辞梧于死地已然是不可能,得先把自己摘出去。谢辞树看向苏谦,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苏谦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容禀……”
“臣仔细想来,小女自幼患有喘症,每逢春秋两季便会发作。今日天气骤变,或许……或许是小女喘症发作,与二皇子无关。臣……臣方才一时激愤,多有冒犯,请陛下恕罪。”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谁都看得出来,苏谦这是在替大皇子遮掩,可谁也不敢说破。
谢允深深地看了苏谦一眼,点了点头:“既然苏侍郎不再追究,那此事便暂且到此为止。来人,皇长子谢辞树办差失利,禁足府中,非诏不得外出;上柱国李熙载剿匪有功,然其言行不当,举止有失,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赖宽及时查明真相,赏黄金百两。退下吧!”
初析颜眼神微眯,她怎么觉得被这老皇帝利用了呢?
故意宣她进宫,不是为了雍州十二城,而是借她的手打压李熙载。1
现在才发现吗?是不是觉得刚才自己发力过猛了
此一役,谢辞树这边的人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几人脚踏出含元殿的时候,仿若灵魂出窍一般,无精打采的。
而后,初析颜和谢辞梧并肩走出含元殿。
赖宽正站在殿外的台阶下,似乎是在等他们。
初析颜走上前去,微微欠身:“多谢赖将军。”
谢辞梧也跟了上来,拱手道:“赖将军相助之恩,孤记下了。”
赖宽看着他们,目光复杂。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都是故人之后,望殿下好自为之。”1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甲胄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初析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转过头来,对谢辞梧道:“这位赖宽将军,处事临危不乱,公正不阿,是个难得的将才。日后你若有机会,不妨将他收入麾下。”
谢辞梧微微点头,目光追随着赖宽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我知道。”
宫墙外的春风依旧温柔,吹拂着含元殿的檐角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人知道,这场含元殿上的惊心动魄,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而那些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无论是谢辞梧、初析颜,还是谢辞树、李熙载,亦或是谢允,都已经被命运的巨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奔去。
二人正准备出宫,却见王公公急匆匆赶来。
“二殿下留步,陛下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