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某日，暴雨。我睁开眼睛又闭上，在床上反反复复赖着，终于认命地乖乖下床。刷牙、洗脸、吃早饭，顺手把昨天带回来但是一笔未动的数学作业放进书包。
走出家门的时候，突然感觉头好痛，捂着脑袋晃晃，还是决定去上学。估计是睡少了，昨晚又刷视频玩到一点多。
我慢吞吞地往前走着，雨下的很大，噼里啪啦的落在伞面上，顺着人行道一直走，突然后脑勺一阵钻心的疼痛，我抱着膝盖大口呼吸着，生理性泪水一串一串落下来。
好痛啊……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待在医院里，将太郎在旁边打瞌睡，看到我醒了，把提前晾好的温白开递到我嘴边。
我确实好渴，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起来。
你我怎么了？
你谢谢你。
他的头垂下来。
将太郎在等检查结果。早上的时候准备去上学，发现你晕在路边，就赶紧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我又说，谢谢你。
我眼前好像出现了很多很多画面，杂乱无章的，连贯有序的...最终定格在将太郎的脸上。
医生说我没有什么问题，但建议我卧床休息。
将太郎叮嘱我在这睡一会，他去买我们的午餐，病人要吃清淡，只能喝粥。
护士刚给我拔针，输完一瓶葡萄糖。我把眼睛闭上，嗯嗯的回他。
将太郎不要乱跑哦。回来让你玩一会手机。水杯在床头，没那么渴的话就先喝着留下来的那一杯，水温正好。马上就回来。
我在心里说，好。
脚尖着陆，我穿好鞋子。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呢，他就出去了。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伞，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上了。
我搭了电梯，电梯不怎么挤，生病的人不怎么多，真好。我穿过大厅，走出医院，走进大雨之中。
有点冷。空气变得很清新，但是体感温度好低。我看到将太郎去街对面的粥铺买了粥，便利店里买了两个毛绒玩具，就急匆匆的往回赶。
唉，我又和他对视了。
怎么会这么巧呢？
但这个动作我又做过太多遍，熟悉又难过。
他怎么没有拿伞呢。
只是几分钟，我的头发、偶尔匆匆路过的行人的头发，将太郎的头发，都变成了雨水的形状。
眼睛只好频繁地眨着，充当雨刮器来刷新面前人的笑容。
我就在这样的、有些狼狈的时候，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很沉稳、很有力，十指连心握起拳，在手指感应血液的脉动中酝酿成一种无声的期待与催促。
我捉住他的袖子看着他，看着他很认真地等待着我的下文的表情。
他好像预料到我会跑出来，会淋这场雨，索性他也一起么？
我提前做好了风险评估，甚至规划了结果推演，带有一切近乎万全的准备走向了他，却发现这些都是徒劳的。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真诚都被反复提纯。只是想着要去用心对待，就不由自主地盯着他说了出来。
爱。
爱作为一种习得性认识，只需要一双赤裸的眼睛。
让这场雨安静下来，让他的眼睛慢慢靠近我，雨丝斜飞，呼吸之间交换了一个吻。
一个带着雾气的、一触即分的吻。
比翅膀还要更轻盈。
他靠在我的左肩上，一只手还在为我挡雨，另一只正在轻轻点着自己的嘴巴，指尖摩挲着唇。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身体震动着，呼吸让我们重获共感的能力。
某一刻我没办法再看他的眼睛。
我许愿所有的雨都向我身上倾斜。将太郎没能明白雨的来向，只好把我拢在胸前，让自己变成一件四面八方的雨衣。
天空又扑簌簌下起雨。
我打开伞给他撑着，泪水一串串流。
你将太郎，我真的没事吗？
你我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你没有事，你不会有事。
他把我的话堵住了。他的手摸我的头发，从后脑捋到发尾，一下一下。眼睛快要流出泪来，和无数个不肯挪开目光的瞬间如出一辙。
你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然后回家了。
我被将太郎送回家，他在客厅等我洗过热水澡、换好干燥又温暖的衣服、钻进被窝。
睡梦中，我浑身都漂浮，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中午。将太郎在客厅，我发现他换了耳钉，也是两串彩虹。
我懊恼地想，盼了很久的单休日，竟然就睡掉一半了。
我牵着将太郎的手，回了学校。穿过大楼梯再转弯，有循着记忆走上台阶。
高三7班的门口，我盯着那张一寸照看了很久。
蓝底的背景布上，低马尾、八字刘海、孩子气的眼睛、晒过一场太阳后被热气蒸红的脸。
想出无数剑走偏锋的风格，笑出一种千篇一律的格式。
按下快门，只是一个瞬间就被定格的影像。
时光怎样穿梭都无法被磨砺得更清晰，同样地也丧失模糊记忆的能力。
我朝她笑了笑，你原来在这啊，我原来在这啊。
那是……高一的我。
缺失的高二，不知道是否存在过的高三，穿越回来见到将太郎的第一面，擦伤的我，打耳洞的我，门后面躲着的我，逃跑的我们。
这些是真实的吗？
我现在还在梦里吗？
我还在吗？
将太郎还在吗？
回过神来时，我才陡然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也许，也许彩虹耳钉，这是我在这个时空唯一存在过的证据呢？这是我从美容店里买的，来自这里的实体。
我颤抖着去摸耳垂，圆润平整，什么饰品都没有。
眼前的一切尽数崩塌，我再次陷入一片虚无。
那么……
晴天的将太郎，雨天的将太郎。笑着的将太郎，哭着的将太郎。牵着我的手的将太郎，在门后面躲着悄悄看我的将太郎。傻乎乎的将太郎，带我逃跑的将太郎，吻着我的将太郎，和我挥手告别的将太郎。
在时间的另一端的将太郎。
时间有尽头吗？
我们的距离是以光年计算的吗？
我多想让自己超越这世上已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找你啊。
就像张开翅膀，飞过一片时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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