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县城教育局斑驳的灰墙,蝉鸣声被鼎沸的人声盖过。林淑芬的蓝布衫后背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踮起脚尖,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痕。红色横幅"1977年高等学校录取名单"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让一让!"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从人缝里钻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林淑芬侧身时撞到旁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公文包里的钢笔咔哒作响。"对不住。"她下意识道歉,声音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啜泣中。
第三张榜单右下角,"林淑芬"三个字突然撞进视线。北师大教育系的油墨字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她伸手去摸,指尖在距离纸面半寸处停住,前世记忆如滚烫的沥青浇下来——三十年前同样的位置,陈志强用镰刀划破她装通知书的布包,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时喷在她脸上的酒气。
"找到了?"身后的大娘凑过来,汗酸味混着蒜味扑面而来。林淑芬猛地转身,手肘撞到对方鼓囊囊的布口袋。"哎哟!现在的姑娘家..."大娘的抱怨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盯着榜单,"乖乖,北师大?"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陈志强带着三个同乡拨开人墙,解放鞋在尘土里拖出凌乱的痕迹。他蓝布工装领口沾着饭渣,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去年帮刘美玲家盖房时被房梁砸的。
"跟我回去!"陈志强拽住她手腕的力道,和前世葬礼上他儿子拽她去签放弃遗产协议时一模一样。他身后穿补丁褂子的同乡咧开嘴:"志强哥的媳妇要当大学生?笑掉大牙!"
林淑芬低头看自己被攥出红印的手腕。三十年后病床上,这双手曾颤抖着给陈志强换尿袋,而他正对手机里穿真丝睡裙的刘美玲说:"当年要不是你让我偷..."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整个教育局门口骤然安静。陈志强左脸迅速浮起指印,嘴角蹭到砖墙上渗出血丝。林淑芬从内兜掏出订婚书,大红色洒金纸已经泛黄,刘美玲代笔的"百年好合"四个字晕开了墨迹。
"1977年8月15日。"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偷我通知书那天,也是这么扯着我手腕。"
碎纸片扬起来的瞬间,穿中山装的王主任正好挤到前排。他弯腰捡起一片印着"订婚人陈志强"的残片,眼镜片上反射着目的阳光。"这位同志,新时代妇女能顶半边天。"他挡在林淑芬前面,胸口"县教育局"的钢牌晃得陈志强眯起眼。
陈志强同乡的旱烟袋掉在地上,铜锅砸出个小坑。人群里穿绿军装的小伙子突然鼓掌,接着是扎羊角辫的姑娘,最后连那个蒜味大娘都拍起巴掌。掌声中,陈志强倒退着撞翻卖冰棍的木箱,老冰棍在尘土里滚出白痕。
"林淑芬同志。"王主任递来一张盖着红印的纸,"九月十号凭这个去车站领进京火车票。"他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划过,和记忆中刘美玲偷改她志愿表时的声音重叠
教育局铁门哐当关上时,林淑芬看见陈志强蹲在对面供销社台阶上。他正用那半截小指蘸唾沫,擦拭刘美玲去年送他的塑料凉鞋鞋面。三十年后这双鞋会出现在她床底下,鞋跟里塞着给刘美玲买金镯子的发票。
蝉鸣突然又响起来。卖冰棍的老头嘟囔着收拾木箱,融化的糖水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黏痕。林淑芬把报到证明折成方胜,藏进内衣暗袋——那里还缝着前世没来得及用的两百块丧葬费。(这本书我不会再更了(﹁"﹁)对不起,实在没灵感了,有灵感了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