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秀（be）

长沙的梅雨季总是这样黏腻，解雨臣站在解家老宅的露台上，望着远处被雨帘笼罩的霍家公馆。手中的青瓷茶盏腾起薄烟，恍惚间他又看见十六岁的霍秀秀举着油纸伞蹦跳着穿过青石板路，发梢的珍珠坠子在雨光中晃成碎银。

霍秀秀从法国回来那天，解雨臣正在新月饭店谈一笔玉器生意。他指尖的翡翠扳指刚触到温润的玉料，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笑声——像檐角铜铃被春风拂过，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他下意识往栏杆边靠了靠，看见穿香奈儿套装的霍秀秀正站在旋转门前，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正和吴邪比划着巴黎时装周的见闻。

"花儿爷？"对面的古董商唤了声，解雨臣才惊觉自己的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他松开扳指，任那抹翠绿滚进绒布盒，想起三个月前霍秀秀在越洋电话里说的话："小花，我想做个真正的设计师，不想再被困在古董珠宝堆里了。"

那晚的雨比此刻更急。解雨臣站在霍家公馆的落地窗前，看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颈间戴着他送的翡翠锁骨链。"秀秀，解家与霍家的联姻......"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联姻？"霍秀秀转身时，耳环上的碎钻划过他手背，"我们是新时代的人，不是老九门用来稳固势力的棋子。"

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成河，解雨臣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们在老宅的库房里偷喝杨梅酒。霍秀秀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举着盏煤油灯晃到他眼前："小花哥，以后我要设计全世界最漂亮的珠宝，用你家的翡翠做最亮的那颗星星。"

此刻她取下锁骨链放在妆台上，翡翠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像她此刻的眼神："这串链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解雨臣想说"你比任何翡翠都贵重"，可话到嘴边却成了："霍家的当家人，终究还是要懂些规矩。"

她转身时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清脆得像心碎的声音："解当家果然公私分明，是我僭越了。"

三个月后，霍秀秀的珠宝展在上海外滩开幕。解雨臣收到邀请函时，正在处理一批从尼泊尔回流的古董唐卡。烫金的请柬上印着她的英文名，末尾那个句号洇开小团墨渍，像她生气时抿起的嘴角。

展厅里光影流离，霍秀秀站在中央的展台前，正在给一位中东富豪讲解设计理念。她穿一袭改良式旗袍，墨绿缎面上绣着银线竹纹，正是他去年托人从苏州定制的料子。解雨臣的脚步顿在展柜前，玻璃映出他眉间的朱砂痣，与展柜里那支点翠步摇遥遥相对——那是他十六岁时为她亲手做的第一件首饰。

"这系列叫《花期》。"霍秀秀的声音穿过人群飘来，解雨臣看见她指尖抚过一支玉簪，"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时辰，强求不得。"周围响起掌声，他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戴着枚素银戒指，不是他送的那枚镶钻款式。

中场休息时，她终于朝他走来。高跟鞋声敲在他心上，像当年他们在老宅的戏台子上偷偷练《游园惊梦》，她踩错台步时慌乱的心跳。"解先生来看展，是谈生意还是赏艺术？"她递来的香槟杯沿沾着淡粉口红印，他想起曾在她耳垂上见过同样的颜色。

"赏艺术。"他指尖摩挲着杯壁，看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沉浮，"尤其是这支点翠步摇，当年你哭着说要当嫁妆的。"霍秀秀的睫毛颤了颤，杯中的酒晃出涟漪："解先生记错了，我早就不喜欢点翠了，太残忍。"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惊呼，解雨臣转头看见吴邪扶着黎簇从VIP通道进来，后者手腕上缠着绷带。霍秀秀的目光也跟了过去，唇角扬起柔和的笑，像当年看他在戏台上舞水袖时的神情。解雨臣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和吴邪哥聊天，总觉得不用藏着掖着。"

他喝完杯中的酒，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托盘上："霍小姐果然与时俱进，倒是我守旧了。"转身时他听见她轻轻叹气，像春日里吹过戏台檐角的风，却再也吹不动那袭水袖。

深冬的雪落在解家老宅的青瓦上，解雨臣独自坐在戏台上，指尖拨弄着褪色的水袖。戏服上的金线早已磨损，像他与霍秀秀之间逐渐淡去的温度。手机在妆台上震动，是霍秀秀的助理发来的照片——她在米兰的时装周上，无名指的素银戒指旁多了枚钻戒，戴戒指的手正被一个金发男人握着。

他关掉屏幕，任手机滑进戏服的褶皱里。台下的紫檀木箱里，还躺着当年未送出去的婚书，宣纸已被岁月染成蜜色，婚书上的"解霍联姻"四个字却依然鲜红，像他每次看见她时跳动的心脏。

巷口传来卖桂花糖的梆子声，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他们在霍家公馆的露台上分吃一块月饼。她的刘海扫过他手背，声音里浸着桂花蜜："小花哥，以后我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此刻梆子声穿过风雪，竟显得格外苍凉。

有人推门进来，是解家的老管家："花儿爷，霍家小姐的婚礼请柬......"话音未落，解雨臣已起身走向后台。戏台上的宫灯在穿堂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褪色的幕布上，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他摸到那支点翠步摇，簪头的翠羽仍泛着幽蓝光泽，却再也映不出谁的眉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恍惚间他又看见十六岁的霍秀秀举着油纸伞跑来，伞面上的雪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钻。她笑着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糖霜般的甜："小花哥，快来看，梅花开了！"

如今梅树还在，花却早已谢了。解雨臣将步摇放进檀木盒，盒底压着半张旧戏票，上面是她当年用铅笔写的字："待我长发及腰，定来看你唱《长生殿》。"

雪落在戏台上，将所有的字迹都覆成空白。解雨臣最后看了眼窗外的霍家公馆，转身走进更深的夜色里。有些故事，终究是要在大雪纷飞里落幕的，就像花期错过便不再，而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成了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