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如茧，层层缠绕着那扇青铜门，像是把整个世界最沉重的秘密裹在了里面。邓佳鑫还跪着，膝盖压在冰冷的地砖上，裂痕中渗出的幽蓝命火残丝像蛇一样爬过他的脚背，带着微弱的灼痛。他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用力，就会惊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掌心还留着温度。

左航最后触碰他的那一瞬，指尖落在唇间，轻得像片落叶。可那点温热现在正一点点冷下去，像被这幽冥殿吸干了生气。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喉头一阵发紧，腥甜往上涌。他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血味压回去。

不能哭。

他不是为了哭才走到这里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话——“若她醒来……”

谁？是谁？

左航闭着眼走进光里的时候，说的不是“等我”，不是“别来”，而是“若她醒来”。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会比邓佳鑫更重要，值得他用命去换一个“若”。

邓佳鑫盯着门上那四个字——“双生契·待归”。

待谁归？

他自己就站在这儿，一步没退，可左航还是走了。

空气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蛊虫烧尽后的灰烬混着血雾，吸一口，肺里就像塞了湿棉花。远处，铃音又响了。极轻，极细，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下下敲在耳膜上。他颈后汗毛猛地竖起，胸前玉佩突然一烫，贴着皮肉的位置像被烙铁按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低头去看。

玉佩嵌在胸口，原本温润的青色此刻泛着暗红，边缘隐隐有血丝顺着皮肤爬开。他抬手按住，想压下那股灼烧感，可那热度不止不休，反而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从通道尽头飘来，沙哑，疲惫，却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邓佳鑫猛地抬头，骨刃瞬间凝成，横在身前。他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缓缓走近的影子。

人影摇晃像风中的残烟。一身褪色的青衣，裙摆破烂，脚不沾地。手里握着一只铜铃，只剩半截舌，轻轻一晃，发出不成调的“叮”声。她的脸模糊不清，像是被雾遮住，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看着他。

邓佳鑫你是谁？

邓佳鑫嗓音发哑，骨刃微微颤动

邓佳鑫这地方，不是活人能进的

女人停下，离他十步远。她没看邓佳鑫，目光落在那扇青光缠绕的门上，轻轻笑了笑：“我走不出去，只能等你进来

邓佳鑫什么意思？

“我是第一个解蛊人。”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是左航血脉的源头。没有我，就没有他。”

邓佳鑫瞳孔一缩。

血脉源头？不是祖先，不是师父，而是……缔造者？

他脑中闪过那些画面——祭坛深处的小棺，五岁的自己，左航一次次剜心断臂的画面。那时他以为那是爱，是执念，是轮回的宿命。可现在，这个女人一句话，就把所有认知撕开一道口子

邓佳鑫你说左航轮回二十三次？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邓佳鑫就是为了等我？

女人摇头，铜铃轻响，青光茧竟随之泛起波纹：“不是为了你。”

邓佳鑫那是为了谁？

“为了她。”

女人抬起手，指向邓佳鑫的胸口，指向那枚发烫的玉佩，“命蛊之主。沉睡在你体内的那个存在。”

邓佳鑫猛地后退一步，骨刃几乎脱手。

邓佳鑫你胡说！

“五岁前，你被选中。”女人声音依旧平静，“黑袍人将命蛊种入你心脉，封印你的记忆。从此，你只是容器。南疆蛊王的身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壳。”

邓佳鑫放屁！

邓佳鑫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邓佳鑫我经历的一切，流过的血，受过的伤，都是假的？

“不假。”

女人看着他，眼神忽然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痛是真的，情也是真的。可你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承载她。”

她话音未落，邓佳鑫胸口猛然一炸。

玉佩像是活了，青光暴涨，刺得他睁不开眼。剧痛从心口炸开，顺着经脉疯窜，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记忆碎片冲进来——

**五岁。**

他蜷在祭坛角落，浑身抽搐，胸前玉佩深深嵌入皮肉，血顺着衣襟往下滴。两个黑袍人站在前方，低声念咒。火焰在四周跳动，映出墙上扭曲的影子。

“命蛊入主，魂不可醒。”其中一人说。

他哭喊：“不要！我不想当什么主人！让我走！”

没人理他。一只手按上他额头，冰凉，无情。眼前一黑，意识被硬生生扯断。

**再睁眼，已是十年后。**

他站在南疆蛊寨外，手中握着第一只蛊虫，耳边是族人恭敬的称呼：“少主。”

一切仿佛天生如此。

可现在，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回来了，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哭声，狠狠砸在他心上。

邓佳鑫所以……

他喘着气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

邓佳鑫我不是我？我只是个……装东西的瓶子？

女人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下铃。

邓佳鑫左航呢？

邓佳鑫声音发抖

邓佳鑫他二十三次轮回，每一次死，每一次重来，都是为了保护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是。”

女人点头，“命蛊之主一旦苏醒，天地倾覆。左航的使命，就是用永契之力镇压她，哪怕付出性命。”

邓佳鑫所以他宁愿骗我

邓佳鑫笑了，笑得眼睛发红

邓佳鑫说‘这一世，是我主动选择的’，说‘换我为你活着’……全是假的？他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邓佳鑫，他在乎的，只是我肚子里这个‘她’？

“他在乎你。”女人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责任。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看着她走，不说挽留。”

邓佳鑫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胸前玉佩，青光与血丝交织，像一张挣扎的脸。

邓佳鑫既然我是容器……

他盯着玉佩，声音低得像从地底爬出来

邓佳鑫那就让我看看，这具身体到底属于谁！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掌心。

血珠立刻涌出，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两滴，正正砸在玉佩上。

邓佳鑫我不再做任何人的祭品！

吼声在殿中炸开，震得头顶尘灰簌簌落下。

玉佩猛地爆发出刺目青光，比命火还要炽烈。空中那些漂浮的契约符文残片开始共振，嗡鸣如蜂群，青光如丝线般缠绕而下，与邓佳鑫的血融合，顺着经脉倒灌回心口。

地面裂痕轰然扩张，命火残丝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臂，灼烧皮肉，留下焦黑痕迹。他咬牙承受，一声不吭，双眼死死盯着那扇门。

“双生契·待归”四字开始崩裂，青光如茧剧烈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出。

女人的身影却在变淡，像风中的烟，越来越稀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轻声道：“但她快醒了……这一次……”

铃音最后一响。

“你会选谁？”

话音落，人已散。

只余半截铜铃落在地上，青光一闪，化为粉末。

邓佳鑫没动。

他站在原地，血顺着掌心往下滴，滴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滋”声。玉佩还在烧，可他感觉不到痛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左航知道吗？

他知道从一开始，自己爱上的，不过是个容器？

他知道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每一次说“我选你”，其实都是在骗一个替身？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笑得那么温柔？

为什么还要替他死？

青光在空中汇聚，旋转，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青铜门剧烈震动，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声清脆的“咔”响，门缝开了。

不是原来的门。

一道新的门，从虚空中浮现。

通体青色，门框上刻满古老符文，中央悬着一枚与他胸前一模一样的玉佩。门缝微启，一道铃音穿透而出，清澈，熟悉，像是左航小时候挂在腰间的那只。

门内光影朦胧，站着一个人。

左航。

通体透明，像魂体发丝无风自动，脸色苍白如纸，不见血色。他穿着那件旧青衫，袖口磨得发白，是邓佳鑫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他望着邓佳鑫，唇角微微扬起，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左航你终于来了

邓佳鑫怔住。

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潮水，一层压过一层——痛惜他消瘦的脸，愤怒他为何不早说，执念他为何又要走，还有那藏了多年的爱意，此刻全被这句话勾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和汗，一步一步朝那道门走去。

玉佩在胸口燃烧，铃音在耳边回响，通道尽头风声呼啸，像是在催他进去。

他停在门前，与左航隔门相望。

邓佳鑫你说若她醒来

他声音沙哑

邓佳鑫她是谁？

左航没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

邓佳鑫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邓佳鑫咬牙

邓佳鑫知道我不是我，知道你爱的是个假的？

左航依旧不语，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邓佳鑫那你为什么还要选我？

邓佳鑫声音陡然拔高

邓佳鑫为什么一次次回来？为什么非得死？啊？！

左航抬起手，隔着门，轻轻贴上他的位置，像在抚摸他的脸

左航因为……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左航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算你是容器，那也是你抱着我走出南疆雨林；那也是你在我断臂时，哭着求我别走；那也是你，在命火台用血唤醒我……

他顿了顿，唇边那点笑，苦得让人心碎。

左航爱的从来不是命蛊之主。爱的是你，邓佳鑫

邓佳鑫猛地闭眼，一滴血泪从眼角滑下。

左航的手缓缓放下，身影开始变淡。

左航门只能开一瞬

他说

左航进来，就能找到真相

左航但你要记住……一旦踏入，就再也回不了头

风声更大了，青门缝隙中透出的光越来越亮。

邓佳鑫睁开眼，抬手握住胸前玉佩，鲜血顺着指缝渗入青光。

他盯着那道渐淡的身影，一字一句

邓佳鑫我不怕回不了头

邓佳鑫我只怕，你又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抬脚，踏入青门。

光，吞没了他。

第 17 章：青门之后，铃音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