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迁辰检查完最后一处过山车连接件时，暮色已经漫过游乐园的围墙。夕阳把旋转木马的鎏金顶刷成暖红色，音乐盒里的《致爱丽丝》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卡了壳的旧唱片。

“还在忙？”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下午碰到的那位蓝工装老师傅，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食堂留了热汤，刚熬的萝卜排骨汤，你这丫头怕是一下午没吃东西了。”

于迁辰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温热的桶壁，才发觉肚子早就空了。她靠在旋转木马的栏杆上，看着木马上的彩绘：穿蓬裙的公主、戴礼帽的骑士，还有匹掉了只耳朵的木马，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浅色木头，像道没长好的伤口。

“这木马是乐园刚建时就有的。”老师傅叹了口气，指着那匹缺耳木马，“当年林默总说它像乐乐，倔得很，磕掉了耳朵也不肯从木架上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皮糖盒，打开来，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他妹妹以前总蹲在这儿，等着哥哥修完设备，就把糖盒塞得满满当当。”

于迁辰捏起颗草莓糖，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远处的摩天轮亮了灯，一串串暖黄的光沿着轮盘转起来，像串被拉长的星星。她突然想起规则七里的话：“黄昏时不要让旋转木马停转，否则会听见不该听的哭声。”

话音刚落，音乐盒的旋律戛然而止。

四周的光线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夕阳的暖红褪成冷灰。那匹缺耳木马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小小的身影——穿黄色雨衣的乐乐背对着她，雨衣的下摆随着晚风轻轻晃，手里攥着颗没剥开的橘子糖。

“他以前从不给我买橘子糖的。”乐乐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带着股涩味，“那天他说‘乐乐等我’，手里就攥着这个，结果再也没回来。”

于迁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老师傅，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保温桶落在地上，汤洒出来，在水泥地上洇成深色的痕迹。旋转木马的灯光开始忽明忽灭，木马上的彩绘扭曲起来：公主的脸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样子，骑士的礼帽下渗出红色的液体，而那匹缺耳木马的脖颈处，竟缠绕着圈黄色的雨衣布料。

“你听。”乐乐慢慢转过头，浅棕色的眼睛里蒙着层白雾，“他还在找我呢。”

风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像是从木马肚子里钻出来的。于迁辰低头，看见木架的缝隙里卡着半块红色糖果，糖纸已经泡得发涨，旁边散落着几颗生锈的螺丝——和她下午在过山车轨道旁捡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你的错。”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有些发飘，“林默是为了救你，不是因为谁的疏忽。那个安全主管签了字，维修部的人忘了检查，还有我差点漏掉的线路……但这些都不是你困在这里的理由。”

乐乐手里的橘子糖啪嗒掉在地上，裂开的糖块里，裹着张小小的纸条。于迁辰捡起来，上面是林默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写的：“乐乐，等哥哥修好这匹马，就带你去吃草莓蛋糕，比糖果甜一百倍。”

“蛋糕……”乐乐的声音抖起来，眼眶慢慢红了，“他说过的，可我等了好久好久。”

旋转木马的音乐突然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完整的《致爱丽丝》。灯光重新亮起来，暖黄的光洒满整个场地，木马上的彩绘恢复了原样。老师傅不知何时又站在栏杆边，手里的铁皮糖盒敞着，里面的草莓糖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当年林默偷偷攒钱，就是想在乐乐生日那天，把这旋转木马重新漆一遍。”老师傅指着那匹缺耳木马，“他说要给它装只新耳朵，再画上草莓图案。”

于迁辰看向木马上的乐乐，她已经站起来了，雨衣的帽子滑到背后，露出扎成羊角辫的头发。林默站在木架下，正朝她伸出手，手里举着块包装精美的草莓蛋糕。

“走吧，乐乐。”林默的声音很温柔，“蛋糕再不吃就化了。”

乐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马背，攥住哥哥的手。两人走过栏杆时，乐乐回头看了于迁辰一眼，把颗草莓糖放在她手心，糖纸被体温焐得软软的。

“谢谢你。”她说完，就被林默牵着，慢慢走进渐浓的暮色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摩天轮的光晕里，像滴进温水的糖。

音乐盒的旋律还在继续，于迁辰捏着那颗草莓糖，突然发现旋转木马的底座上，刻着几行浅浅的字：“2008年，林默修好了齿轮；2010年，乐乐给木马系了黄丝带；2025年，于迁辰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老师傅把保温桶递给她：“汤凉了，我再去给你热一碗？”

于迁辰摇摇头，看着远处重新热闹起来的游乐园——过山车的灯光划出彩色的弧线，小卖部的灯牌亮着暖黄的光，孩子们的笑声乘着晚风飘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

“不用了，”她扛起工具箱，朝维修部走去，“还有明天的设备要检查呢。”

夜色渐深，旋转木马的音乐在游乐园里轻轻荡着，像段被小心收藏的回忆，温柔而绵长。

夜色像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游乐园上空。于迁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工具箱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和远处旋转木马的余音叠在一起，倒有了种奇异的安稳感。

宿舍就在维修部隔壁，是间带小窗的单人房。推开门时，她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个褪色的小丑玩偶，脸上的红色笑脸已经斑驳，左眼的纽扣掉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棉絮。

这是白天那个缩小后的林默？于迁辰拿起玩偶，指尖触到布料里硬邦邦的东西。拆开缝线，掉出来的是半张泛黄的维修记录，上面有安全主管的签字，还有一行用红笔标注的小字：“摩天轮主轴螺丝型号不符，需立即更换。”

日期正是十几年前那场事故的前一天。

窗外突然闪过道黄色的影子。于迁辰走到窗边，看见乐乐蹲在楼下的梧桐树下，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月光落在她身上，雨衣的边缘泛着层银辉，像落了层薄霜。

她下楼时，乐乐正往树洞里塞着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颗颗包着彩色糖纸的糖果，红的、绿的、粉的，堆在树洞里，像藏了堆小星星。

“这是给树吃的吗？”于迁辰在她身边蹲下。

乐乐摇摇头，指着树干上的刻痕——是几道歪歪扭扭的身高线，最高那道旁边写着“林默，175cm”，下面跟着道浅点的“乐乐，110cm”。“哥哥以前总说，树吃了糖会长高，等它长到摩天轮那么高，就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于迁辰想起白天在台账里看到的照片，林默抱着乐乐站在这棵树下，两人都笑得眯起眼。那时的树还没这么粗，树干上只有两道浅浅的刻痕。

“现在它够高了。”于迁辰抬头，梧桐树的枝叶已经快碰到旁边的路灯，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能看见过山车，看见旋转木马，还能看见……”她顿了顿，看向远处亮着灯的维修部，“看见认真工作的人。”

乐乐突然从树洞里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布料——正是之前缠绕在电机里的那块雨衣碎片。“这是哥哥给我补雨衣时剩下的，他说黄色最显眼，就算在人群里也能一眼找到我。”

于迁辰接过布料，指尖摸到布料边缘粗糙的针脚，像串笨拙的省略号。她想起规则三里的话：“黄色是安全色，也是思念的颜色。”原来那些互相矛盾的规则，从来都不是警告，而是林默藏在乐园里的、给妹妹的悄悄话。

“明天我要给木马装只新耳朵。”于迁辰把布料折好，放进自己的工具箱，“你说画草莓图案好看，还是糖果图案？”

乐乐眼睛亮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支红色的蜡笔，在树身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莓，旁边跟着个小小的笑脸。“都要！还要写上‘林默和乐乐的树’。”

远处传来打烊的钟声，游乐园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像串守夜的星星。于迁辰看着乐乐把最后一颗糖塞进树洞，突然明白——所谓的崩坏乐园，从来不是诅咒，而是个被思念撑起来的壳，里面藏着不肯离开的等待，和没能说出口的再见。

“走吧，我送你回去。”她牵起乐乐的手，小姑娘的指尖暖暖的，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糖。

两人走在空荡的石板路上，工具箱的咕噜声和脚步声叠在一起，像首简单的歌。经过摩天轮时，于迁辰抬头看了眼，座舱的灯光已经熄灭，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会重新装满笑声，就像所有被认真对待的日子一样。

树洞里的糖果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仿佛在说：有些等待，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