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

于迁辰在一阵剧烈的失重感中睁开眼，入目是旋转的彩色灯牌，空气中飘着甜腻到发齁的奶油香，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欢迎来到崩坏乐园，亲爱的游客】机械的童声在头顶响起，【“请遵守乐园规则，祝您玩得‘愉快’】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员工服，胸前别着铭牌——“维修部，于迁辰”。手边是一个工具箱，扳手的金属冷意透过掌心传来。

不远处的过山车轨道扭曲成麻花状，一节车厢倒挂在顶端，玻璃上溅着深色的痕迹。旋转木马的音乐走了调，像指甲刮过玻璃，木马上的人偶眼眶空洞，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

【“规则一：每日凌晨三点前必须回到员工宿舍，违反者将成为乐园的一部分。”】

【“规则二：禁止给‘笑脸先生’喂食，尤其是红色的食物。”】

【“规则三：如果看到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请立刻闭上眼睛数到十，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冰冷的规则直接烙印在脑海里，于迁辰握紧了工具箱，目光扫过乐园地图上闪烁的红点——那是需要维修的设施，也是她活下去的线索。

第一个目标是鬼屋。据说那里的“幽灵”最近总在白天跑出来，吓坏了不少“客人”。

她刚走到鬼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推开门，黑暗中漂浮着无数发光的眼睛，一个穿着破布裙的玩偶突然扑到她面前，裂开的嘴角几乎到耳根：“姐姐，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于迁辰没动，只是举起扳手，声音平静：“维修时间，不营业。”

玩偶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而于迁辰注意到，它脚边散落着半块红色的糖果——那是规则二里禁止的东西。

崩坏乐园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随着她的到来，加速转动起来。

玩偶的嘶吼声刺破耳膜，于迁辰侧身避开它猛扑过来的身影，扳手重重砸在它背后的发条旋钮上。“咔哒”一声脆响，玩偶的动作瞬间僵住，血红的眼睛褪去颜色，软软倒在地上。

她蹲下身，发现玩偶的破布裙上沾着和过山车车厢上一样的深色痕迹。指尖蹭了一点捻开，铁锈味更浓了——是血。

“维修部的？动作倒挺快。”一个沙哑的男声从阴影里传来。

于迁辰猛地回头，扳手已经握紧。阴影里走出个穿同样员工服的男人，左脸有块狰狞的疤痕，胸前铭牌写着“安保部，老周”。他瞥了眼地上的玩偶，啐了一口：“这玩意儿昨晚又伤了三个‘客人’，早该拆了烧了。”

“客人？”于迁辰捕捉到关键词。

“就是那些被乐园‘请’来的倒霉蛋呗。”老周指了指鬼屋深处，“跟我来，有个东西你得修，不然今晚没人能活到三点。”

穿过挂满假骷髅的走廊，尽头是面巨大的哈哈镜。镜子里的影像扭曲变形，却不是游客或员工的模样——那是无数残缺的肢体在蠕动，隐约能看出穿黄色雨衣的轮廓。

“规则四：午夜十二点后，哈哈镜必须保持关闭状态，若镜中出现‘多余’的东西，立刻切断电源。”老周的声音发紧，“昨晚新来的那个愣头青忘了关，你看这……”

话音未落，镜子里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指甲泛着青黑。紧接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慢慢探出头，雨衣帽子遮住了脸，只能看到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

于迁辰立刻闭眼，开始数数。

“一，二，三……”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小女孩的哼唱，调子和旋转木马那走调的音乐一模一样。有冰冷的东西擦过她的脚踝，像水，又像某种黏腻的液体。

“七，八，九……”

老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捂住了嘴。

“十。”

于迁辰睁眼的瞬间，只看到老周瘫坐在地，脸色惨白，脚踝处有圈青黑色的指印。哈哈镜恢复了正常，倒映出两人惊魂未定的脸。

“她……她刚才想把我拉进去。”老周喘着粗气，“你这丫头，胆子比铁块还硬。”

于迁辰没接话，目光落在镜柜下方的电源线上——线是断的，切口很整齐，不像是自然损坏。

这时，机械童声再次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维修部于迁辰，鬼屋设施修复进度10%，当前存活人数：7。请在日落前完成旋转木马的维修，否则将触发‘乐园狂欢’。”

老周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乐园狂欢’……那是让所有东西都出来散步的信号！”

于迁辰扛起工具箱，看向鬼屋外那座还在发出刺耳音乐的旋转木马。阳光透过扭曲的云层洒下来，给木马上的人偶镀了层诡异的金边。

她总觉得，那些空洞的眼眶里，正有人在盯着她。

旋转木马的音乐像被掐住喉咙的猫，断断续续地卡着调。于迁辰走近才发现，木马上的人偶并非静止——它们的关节在以肉眼难辨的幅度微微扭动，像是在努力挣脱固定它们的铁架。

“小心那个穿公主裙的。”老周跟在后面，声音压得极低，“昨天有个客人摸了她的裙摆，被直接拖进底座下面了，再也没出来。”

于迁辰的目光落在最外侧那匹白马上的人偶上。它穿着镶蕾丝的粉色公主裙，裙摆边缘沾着深褐色的污渍，脖颈处的木茬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过又重新粘回去。

她蹲下身检查电机，手指刚碰到外壳，就听见头顶传来“咔哒”一声。抬头时，公主裙人偶的脑袋正以一个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扭转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的脸。

“姐姐，我的项链掉了。”人偶的声音是失真的童音，和乐园广播里的机械声有几分相似。

于迁辰没抬头，手里的螺丝刀精准地拧下电机盖的螺丝：“维修期间，不提供找东西服务。”

“它在底座下面哦。”人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红色的，像血一样红的项链……”

于迁辰的动作顿了顿。红色的东西——规则二里禁止给“笑脸先生”喂食的，正是红色食物。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底座缝隙里闪过一抹红。伸手去够时，指尖触到的不是项链，而是一团黏腻的、带着温度的东西。抽回手一看，是半块嚼烂的红色糖果，和之前在鬼屋玩偶脚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找到它了吗？”公主裙人偶的嘴角咧得更大，几乎要撕裂脸颊，“笑脸先生很喜欢这个呢……”

“规则二：禁止给‘笑脸先生’喂食，尤其是红色的食物。”于迁辰突然开口，目光直视着人偶，“是谁喂的？”

人偶的动作猛地停住，像是卡壳的机器。几秒后，它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木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最后“啪”地一声，脑袋从脖颈处掉下来，滚到于迁辰脚边。

底座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老周突然拽了她一把：“快走！‘笑脸先生’来了！”

于迁辰低头看了眼电机内部——齿轮上缠着几缕黄色的布料，和那个穿雨衣的小女孩身上的雨衣材质一模一样。她迅速扯下布料，重新盖好电机盖，按下启动键。

走调的音乐戛然而止。

机械童声再次响起：【“旋转木马修复进度50%，存活人数：6】【警告：‘笑脸先生’已脱离管控，当前区域危险等级上升至三级。”】

老周的脸白得像纸：“6个人？刚才……刚才又少了一个？”

于迁辰看向乐园入口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她脚边的人偶脑袋突然睁开眼，眼球是浑浊的红色，死死盯着她：“他在吃糖果哦……红色的，甜甜的糖果……”

一阵风吹过，旋转木马的木柱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规则五：如果‘笑脸先生’开始吃红色的东西，立刻找到穿黄色雨衣的女孩，她知道怎么让他停下。”】

于迁辰捏紧了那张纸条，抬头时，正好看见远处过山车轨道的阴影里，有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黑影闪过，阴影边缘似乎还挂着几缕红色的布条。

而更远处的迷雾里，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一闪而过。

于迁辰微微一愣，随即迈步向前，决心要去找她

“去找那个黄雨衣女孩？”老周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疯了？规则三说了看见她就得闭眼！谁知道她是不是和‘笑脸先生’一伙的？”

于迁辰没说话，只是将那张写着规则五的纸条塞进兜里。她注意到，纸条边缘沾着和电机里同样的黄色布料纤维——这规则恐怕和黄雨衣女孩脱不了干系。

咀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嗒嗒”声。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它过来了！”老周猛地拽住她往过山车方向跑，“那边有维修通道，能躲！”

穿过扭曲的轨道支架时，于迁辰瞥见那个“笑脸先生”的真面目——那是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型玩偶，圆滚滚的身体裹着褪色的小丑服，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色笑脸，嘴角咧到耳根。它的手里正攥着半截红色连衣裙，布料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甜……甜甜的……”它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每走一步，肚子里就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塞满了某种活物。

维修通道狭窄阴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老周先挤了进去，回头招呼于迁辰时，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你身后……”

于迁辰猛地回头，那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就站在通道口，距离不过两米。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下巴，皮肤白得像纸。

这一次，于迁辰没有闭眼。

女孩似乎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帽檐滑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童声，而是和乐园广播里一样的机械音：

【“规则六：不要相信戴疤痕的人。”】

话音刚落，于迁辰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踉跄着回头，看见老周手里举着根生锈的铁棍，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慌张，只剩狰狞的笑意。

“这丫头片子，果然比看上去聪明。”老周舔了舔嘴角，疤痕在阴暗的光线下扭曲成蛇形，“可惜啊，知道太多规则的人，活不长。”

通道外，“笑脸先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红色的笑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于迁辰捂着流血的后颈，视线开始模糊。她看着老周一步步逼近，又看了看站在通道口一动不动的黄雨衣女孩，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规则，从来都不是保护，而是筛选。

筛选出……能被“乐园”选中的新玩具。

她猛地拽过身边的工具箱，朝着老周的膝盖狠狠砸去。骨头碎裂的脆响和老周的惨叫混在一起，于迁辰趁机冲出维修通道，正好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是黄雨衣女孩。

女孩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后颈的伤口。奇异的是，疼痛感瞬间消失了。

“跟我来。”女孩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心竟然是暖的。

两人穿过旋转木马时，于迁辰看见那些木人偶的脑袋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维修通道的入口。那里传来老周凄厉的惨叫，很快又被“笑脸先生”满足的呼噜声取代。

机械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维修部于迁辰，触发隐藏规则。当前存活人数：1。崩坏乐园夜间模式，开启。”】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所有的灯牌都变成了诡异的绿色。旋转木马的音乐重新响起，这一次却不再走调，而是温柔得像摇篮曲。

黄雨衣女孩停下脚步，指向乐园中心那座最高的摩天轮：“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于迁辰抬头望去，摩天轮的每个座舱里都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和她一样穿着员工服的人。他们面无表情，像人偶一样随着摩天轮缓缓转动。

而最顶端的座舱里，似乎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