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最后一次见陈阿婆，是夏末的那个晚上，在顶楼露台上。
老小区的顶楼被阿婆拾掇得干干净净，水泥地上摆着两把竹椅子，晾衣绳上挂着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风一吹，布衫晃悠着，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阿婆眼睛不好，白内障缠了好些年，看人时总有点模模糊糊的，可摸竹椅的位置却准得很，坐下就拍一拍旁边的空位，喊我：“丫头，过来，咱看星星。”
那时候我刚上高中，爸妈忙着做生意，天天不着家，就把我扔在阿婆家。我那时候不爱说话，成绩也普普通通，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心里总憋着股说不出的别扭。阿婆从来不说教，就每晚拉着我上顶楼，说星星是最好的伴儿。
“你瞅那颗最亮的，”阿婆枯瘦的手指往天上指，指尖抖着，却正好戳在天狼星的位置，“那是我老头子。他走得早，临走前说要变颗星星，天天照着我。”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夜空清清爽爽的，星星密密麻麻粘在黑布似的天上，亮的亮、暗的暗，挤挤挨挨的，跟谁撒了一把碎玻璃碴子似的。我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些，觉得星星离得太远，顶啥用啊。可那天风里裹着桂花香，听着阿婆的话，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好像热乎乎的，贴得很近。
打那以后，顶楼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考试考砸了，我躲在这儿哭，阿婆也不劝，就陪我坐着，说：“星星也不是天天都能看见，阴雨天就藏起来了，可它从来没跑丢过。”跟同学闹别扭了，阿婆就给我剥橘子，橘瓣甜丝丝的，她慢悠悠说：“人跟星星一样，各亮各的光就行，不用非得凑一块儿，把自己的光放出来就好。”
我慢慢就变了。开始好好听课，错题本整理得整整齐齐，校服袖口磨破了，就学阿婆的样子，用针线细细缝好。晚上看星星的时候，我会跟阿婆唠学校的事儿，说我考了进步奖，说同桌给我分了块糖。阿婆就笑着听，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星星的光，软乎乎的。
变故出在我高三那年。阿婆的身体突然就垮了，住了院，再也没回过顶楼。我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给她读课文，讲夜里看到的星星。阿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总攥着我的手说：“丫头，以后遇着难事儿，抬头看看星星，就有劲儿往前走了。”
高考前一天，阿婆走了。那天夜里下着大暴雨，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跟筛糠似的。这时候我忽然想起阿婆的话，星星不是没了，只是阴雨天藏起来了而已。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选了天文专业。临走前，我又爬上顶楼，两把竹椅还在，就是落了层灰。我坐下抬头看，那颗最亮的天狼星，还在老地方亮着，晃得我眼睛疼。
大学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我泡在实验室和天文台里，见过高山上的银河，见过一闪而过的流星，看过各种各样的星空，可最想的还是老小区顶楼的那片天，还有身边的阿婆。我这才明白，阿婆说的星星，从来不是天上那冷冰冰的光点。
毕业那年，我回了老家，当了天文科普老师。每到周末，我就带着孩子们去郊外看星星，跟他们讲天狼星，讲猎户座，讲每颗星星的故事。我跟他们说，星星是宇宙的信差，也是咱们心里的念想，那些爱我们的人走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陪着我们。
有个小姑娘拉着我的衣角，红着眼睛问：“老师，我奶奶走了，她会变成哪颗星星啊？”
我指着那颗最亮的天狼星，笑着说：“就是那颗最亮的呀。它会看着你吃饭，陪着你长大，不管你走多远，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风刮过草地，带着青草的味道。夜空干干净净的，星星铺了满天，每一颗都亮得软乎乎的。我知道，阿婆没走，她变成了星星，也变成了我心里的光。以后不管遇到啥难事，只要抬头看见星星，我就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那些藏在星光里的爱和叮嘱，会陪着我，一步一步把路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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