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出院那天，槐树下的长椅积了层灰。他摩挲着信封背面淡到几乎消失的「选C」，抬头望向高二（7）班窗口——林昭的座位空着，桌洞里塞着一沓《海外名校申请指南》。
张毅靠在走廊栏杆上啃苹果："听说林昭要出国？她妈昨天来办手续……"
苹果核划出抛物线砸进垃圾桶。周晏突然转身冲向教室，课桌掀翻的巨响中，他抠出那块被口香糖粘在桌板下的柠檬糖。糖纸里裹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是林昭工整的字迹：
「保重右手。
——关于第七题，我验算过了，选C确实是错的。」
窗外蝉鸣刺耳，周晏想起她最后那条没墨的回复。原来他们都在用标准答案说谎。
暴雨夜的机场出发厅像个巨大鱼缸。林昭攥着登机牌，母亲攥着她的手腕，药瓶在包里哗啦作响。
"到了记得吃维生素。"母亲指甲陷进她皮肤，"别像你爸那样……"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时，林昭突然挣脱冲向洗手间。反锁的隔间里，她抖开雨伞——藏青色的伞面内侧，用荧光笔写满公式和坐标。最新添加的一行墨迹犹新：
「52.49°N, 13.28°E 柏林工大建筑系交换项目（如果你改主意）」
这是周晏的笔迹。他什么时候写的？上次淋雨送她回家？还是更早，在她假装看不懂战术图的时候？
镜子里的自己开始模糊。林昭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走了伞骨铜丝上挂着的、那颗已经融化的柠檬糖。
毕业晚会散场后的教室弥漫着彩带和碳酸饮料的气味。周晏独自坐在林昭的座位上，指尖抚过桌角刻的「LZ」字母——那是高一生物实验课她打翻培养皿时，他帮她转移注意力时刻的。
讲台下的储物柜突然传来异响。周晏撬开林昭的柜门，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是她母亲的字迹：「致我女儿的未来导师」。
信纸边缘有被泪水晕染的褶皱，关键段落被反复描粗：
「…基于家族遗传病史，恳请贵校酌情考虑我女儿的住宿安排…其父于林昭六岁时因抑郁症自杀…」
窗外闪电劈亮半个夜空。周晏想起林昭总在雨天带伞却从不打开，想起她母亲指甲缝里的柠檬糖碎屑，想起她改志愿那晚浑身湿透的样子。
原来他们都在暴雨里沉默地溺水。
柏林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林昭收到匿名寄来的建筑期刊。翻到第52页，周晏的设计手稿角落里藏着张教室课桌的素描，桌洞被画成宇宙黑洞的剖面图，一颗柠檬糖正在坠向奇点。
旁边标注：「根据开普勒定律，轨道偏心率大于1时，逃逸速度公式中的质量项……」
公式最后被钢笔狠狠划破，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我验算过了，你才是对的——
选C确实是错的，但选林昭永远正确。」
暖气片嗡嗡作响，林昭把期刊塞进书架，忽然发现书脊编号被贴成了「52.49」。她摸向口袋里的登机牌存根，上面不知被谁用针尖刻了行德文：
「Wartest du auf mich?」
（你在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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