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烛台上的龙凤红已经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堆叠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沈清澜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戌时的更鼓响过三遍,门外宫女的窃窃私语透过雕花门缝钻进来。
"听说殿下还在书房批军报......"
"嘘——那位可是沈阁老的嫡孙女......"
沈清澜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大红色嫁衣上的金线凤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十二层绢纱制成的裙摆铺展在床沿,像一渐渐凝固的血。
她突然想起祖母昨夜塞进妆奁的纸条:沈氏百年荣耀,系于汝身。
子时的梆子声惊飞角铜铃时,房门终于被推开。
浓重的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脚步声却径直转向了右侧的书案。
奏折翻动的沙沙声里,沈清澜听见金属轻叩桌面的脆响——太子解下了玉佩。"殿下。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该掀盖头了。
"
奏折合上的声音很重。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带着酒意的呼吸在盖头上,绣着鸾凤和鸣的红色软绸却纹丝不动。
"沈氏女果然名不虚传。
"男人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刀,"这般急着当太子妃?
"
清自己抓住了盖头两角。
金线勾边的红绸飘落时,她看见玄色靴尖上沾着的新泥——这人方才根本不在书房,而是去了某个踏过湿地的地方。
菱花镜里映出两张同样冰冷的脸。
萧景珩的喜服规整得如同朝服,连腰间玉带的结扣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烛光阴影里,半边脸被晃动的烛火镀上血色。"三年。
"清澜突然开口,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颤,"待殿下登基那日,请赐臣女一纸废后书。
"
妆台上的合卺酒结着薄霜。
太子手指擦过杯沿时,冰晶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沈阁老知道他的掌上明珠这般大逆不道么?
"
沈清澜反手拔下金累丝嵌宝簪,发如瀑下的同时,凤冠已经砸在菱花镜上。
铜镜裂开的缝隙里,她看见太子骤然收缩的瞳孔。
"殿下既要沈氏助力,又何必作践沈家颜面?
"她踩过满地珠宝,绢纱裙摆扫翻胭脂盒,猩红色粉末在波斯地毯上拖出长长一道,"冷宫也好,废诏也罢,我只要三年后的自由。
"
烛花突然爆响。
太子袖中露出一角的军报上,赫然是沈阁老弹劾兵部的奏本抄件。
他抬手碾碎凝结的烛泪,琥珀色的松脂沾在指尖,干涸的血迹。"冷月阁还空着。
"萧景珩转身时,喜服下摆扫过翻倒的合卺酒,冰凉的酒液浸透地毯上鸳鸯交颈绣纹,"明日寅时,孤要看到太子妃在慈元请安。
"
门轴转动声惊飞了檐下夜鸦。
沈清澜解开霞帔时,发现最里层的衬纱已经被汗水浸透,凉凉地贴在脊背上。
妆奁最底层露出祖母纸条的一角,墨迹被汗晕开成模糊的灰斑。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枝叶摩擦声。
沈清澜猛地推开雕花窗,月光如水倾泻而入,照见窗棂上挂着的半幅柳叶形剪纸——那绝不是婚房有的装饰。
更远处的梅树后,浅色裙角一闪而逝收拾嫁妆时,烛台突然倾倒。
滚烫的烛泪泼在雪白的喜帕上慢慢洇开成暗红色的痕。
沈清澜用银剪挑开凝固的蜡油,发现帕子角落绣着的并蒂莲早已被灼出焦黑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