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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下的少年与未竟的阳光 下

检查蓝与少年诗

张九林的犯罪风险评估模型在屏幕上闪烁,红色预警区域几乎覆盖了三个少年的成长轨迹。“监护缺失+暴力模仿+无共情能力,这是典型的‘犯罪易感体质’。”他调出三人所在社区的走访记录,电子文档的光标在屏幕上跳动,“王某的邻居说,他常半夜在房间里看暴力影片,声音大到吵人,父母常年在外地打麻将,从不管;刘某被父亲用皮带打出家门时,社区调解过三次,每次他父亲都拍着桌子说‘我管儿子关你们屁事’。”屏幕上弹出小宇的家庭数据,表格里“父母职业”一栏写着“建筑工人”,“与监护人关系”标注着“祖孙”:“被害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有听力障碍的奶奶生活,性格内向,是施暴者眼中‘最好欺负的目标’——他们说‘就算打了,他家里也没人敢怎么样’。”他关掉模型,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凝重的脸,“预防体系的漏洞,这次是以生命为代价暴露的。”

苗昊雨的心理评估报告比往常厚了一倍,纸页间夹着三张绘画测试图。张某在“房树人”测试里画的“黑洞”里,第一次出现了小宇的脸,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埋了他,黑洞就不会吞我了”;刘某在角色扮演中,原本拿着代表“朋友”的玩偶,突然转身把代表“父亲”的玩偶扔进土里,用脚使劲碾着嘶吼“这样就没人打我了”;王某拒绝任何测试,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只反复说“他们都不管我,我凭什么管他死活”,直到提到他生病住院时,护士给过他一颗糖,才沉默了半分钟。“他们的心理创伤已经异化为对他人的毁灭欲,像藤蔓一样缠死了良知。”苗昊雨放下报告,帆布包上的卡通挂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严肃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眼,“即使服刑,也需要长期的心理干预,否则仇恨还会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王昊悦调出的同类案例判决文书上,红笔圈出的关键句像道血痕:“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至十五年。”她把小宇的成长时间线叠在加害者的时间线上,两张透明纸的交点处,是第一次校园欺凌发生的日期——去年九月,小宇被抢走了新买的运动鞋。“民事赔偿部分,三个家庭都提交了贫困证明,确实无力承担全额,已联系法律援助中心,为小宇的奶奶申请司法救助,先把丧葬费和医疗费垫上。”他从零食柜里拿出的薄荷糖,塑料盒打开时发出轻响,往常总会被抢着拿的糖果,这次在桌上静静躺着,糖纸反射的光有些晃眼。

李昊洋的起诉书写了整整三稿,咖啡杯底的残渣结了层硬壳,像干涸的血迹。“事实认定部分必须明确:三人明知土埋会导致死亡,仍分工挖掘土坑、合力掩埋、清理现场痕迹,主观恶性深,社会危害性大。”他在“犯罪情节”部分加了一句“被害人系未成年人,案件引发社会对校园安全的广泛担忧,造成恶劣影响”,又在末尾备注“三被告人均系初犯,成长环境存在严重缺陷,可酌情考量矫治可能性,但不足以从轻或减轻处罚”。“法律要给逝者公道,也要给生者一个不敢再犯的理由,这理由得足够重,重到能压过他们心里的恶。”

高筱贝和侯筱楼从殡仪馆回来时,制服裤脚的泥土已干涸成褐色,像溅上的锈迹。“小宇的奶奶哭到晕厥,被救护车拉走前,一直抓着我的手说‘早知道不让他一个人出门买酱油’。”高筱贝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们在学校做了排查,发现还有五个孩子长期被这三人欺负,有的被抢了午饭钱,有的被堵在巷子里扇过耳光,都怕被报复不敢说。”侯筱楼拿出一份新的校园安全方案,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已联合教育局启动‘匿名举报+即时干预’机制,在每个教室门口装了举报信箱,后台直接连到检察院,再不能让‘沉默’成为帮凶。”

案件移送起诉时,高峰在讨论会上敲了敲桌子,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故意杀人罪的定性不变,量刑要体现罪责刑相适应——他们的年龄、成长背景可以作为酌情从宽的考量,但小宇的生命,必须在法律框架内得到最严肃的回应。附条件不起诉不适用,但服刑期间的矫治教育必须跟上,心理课、法治课、生命教育课,一样都不能少,让他们在付出代价的同时,学会敬畏生命,哪怕这种敬畏来得晚了些。”

庭审当天,郎昊辰带张某看了小宇奶奶抱着遗像哭的视频,镜头里老人花白的头发抖得像风中的枯草,那个一直冷笑的少年,第一次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的裂缝;苗昊雨设计的“生命重量”测试里,刘某抱起代表“小宇体重”的沙袋,没走两步就摔在地上,沙袋裂开个小口,黄沙漏出来沾了他一裤腿,他突然捂着脸哭了,哭声像被掐住的猫;张九林联合监狱系统制定的“服刑期间教育计划”里,每周有一节“生命教育课”,用真实案例讲述死亡对家庭的意义,其中有段视频是小宇的奶奶在菜地里种他生前爱吃的茄子,边种边念叨“等你回来吃”。

法院最终判决:张某、刘某、王某犯故意杀人罪,分别被判处死刑、无期徒刑和 有期徒刑50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服刑期间必须接受不少于三年的心理矫治和法治教育,每月提交一份思想汇报;被告人的监护人需共同承担小宇的丧葬费、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28万元,不足部分由司法救助金补足,分十年偿还。

判决生效那天,宁朔市检察院的灯光亮得更早,天还没完全亮透,走廊里已有脚步声来回走动。高峰的保温杯里,普洱的味道涩得发苦,他对着窗户哈了口气,玻璃上瞬间蒙上一层白雾;栾云平在修订的《未成年人暴力犯罪办案指引》里,加了“生命教育纳入必查项”的条款,旁边用红笔写着“需附社区、学校、家庭三方证明”;郎昊辰的法治课课件里,第一次出现了小宇的故事 隐去真实信息,标题是“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配图是朵迎着阳光的向日葵;苗昊雨的帆布包里,新的心理测试图上,“生命”两个字被红笔描得格外重,像要刻进纸里。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中学操场上奔跑的少年,没人说话。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隐隐传来,像小宇学生证上凝固的笑容在轻轻跳动。一个生命的逝去,三个少年的未来被改写,这场悲剧没有赢家。但法律的意义,或许就在于用最严肃的惩戒划下底线,再用最执着的守护,接住那些可能滑向深渊的少年——不让小宇的故事,再以任何形式重演。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卷宗上的照片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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