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棠泣血

大婚第三年冬，沈知棠在药炉前守了整夜。铜铫里的药汁翻滚着，映出她眼底的血丝。药香混着血腥气，让她想起萧景明第一次教她煎药时说的话：

萧景明火候差一分，药性便差千里

可如今这碗救命的药，她已熬了十七遍。

老仆夫人，世子醒了…

老仆话音未落，她已打翻药盏冲进内室。床榻上萧景明面色青白，胸前裹着的白布渗着血迹——那是三日前为护她挡下的刺客一刀。刀上淬了毒，太医说这毒叫"长相思"，中者每逢子时便如万蚁噬心。

沈知棠值得么？

她颤抖着去碰他溃烂的伤口，指尖沾到腐肉，"圣上要削藩，你偏在这时请命去北疆..."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刺目的红，却笑着指向窗外：

萧景明棠儿…你闻，今年西府海棠…是不是开得特别早？

窗外分明是漫天风雪，唯有他枕边放着支干枯的海棠枝——那是他们大婚时，他偷偷从喜服上剪下的绣线缠成的。

太医令摇头退下时，沈知棠翻出了当年那方绣坏的海棠帕子。金线早已褪色，歪斜的针脚里还缠着几根白发。她突然发现帕角有处奇怪的针脚排列，正是萧景明教过她的茶道密码。

指尖抚过那些凸起，译出来的竟是："北疆有变，茶苗为饵"。

沈知棠你说要教我认全大周茶树...

她将帕子按在他心口，突然想起去年他带回的那株"云州古茶苗"，叶片背面都有针尖大的小孔——现在才明白，那是用茶针传递的密报。

萧景明的手突然攥住她腕子：

萧景明书房…紫檀匣…

话未说完又昏死过去。她疯了一样跑去翻找，匣中军报的茶渍突然在烛火下显出暗纹：原来这三年来每封家书里用茶汁画的棠枝，都是边境布防图的标记。

最后一页朱批刺眼："宁王世子私调边军，论罪当诛。"落款日期正是他中毒那日。

宣旨太监来得比御医还快。沈知棠跪在雪地里，看着他们摘掉萧景明的玉冠。新帝的心腹王公公眯着眼：

心腹王公公世子妃可知，您父亲献给圣上的雪顶茶...其实产自北疆叛军领地？

萧景明且慢

萧景明竟撑着病体走出来，发间簪着的正是她及笄时那支银簪。他当着众人折断簪子，露出的中空管子里，静静躺着北疆十二城的布防图——每道纹路都是用茶汤绘制，遇热才显形。

萧景明微臣...还有份贺礼要献予圣上

他咳着血笑起来

萧景明三年前尚书小姐给的绣样，其实是番邦密码...

王公公捧着断簪仓皇离去后，萧景明终于倒在阶前。沈知棠接住他时，发现他袖袋里还装着颗干瘪的茶种，种皮上刻着极小的小字："棠蕊藏春，留待来生"。

新帝特赦的旨意和宁王的棺椁同日抵达。沈知棠一袭素缟站在海棠树下，指尖抚过树皮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都是萧景明每年花朝节偷偷刻的，最旧的那道旁边还歪歪扭扭刻着："小茶娘今天又骂我"。

她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萧景明被马蜂蜇了满脸包，还硬要把蜂窝塞给她：

萧景明听说蜂糖配海棠...

话没说完就被她用药杆追着打

暮色吞没最后一片雪光时，沈知棠解下银簪。锋利的断口划过手腕，鲜血渗进泥土的瞬间，老树突然落下朵不合时令的海棠。

那花不偏不倚覆在香囊上，花瓣里藏着的，是他们大婚时喝合卺酒用的那个裂了缝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