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从朱志鑫怀里退出来,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沾的墙灰,又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他把指尖在朱志鑫的袖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环顾走廊里的每个人。
左航、邓佳鑫、童禹坤、余宇涵、张泽禹、张极、穆祉丞、张峻豪、黄朔、陈天润、张子墨,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有戒备,有心疼,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我还没干什么呢。刚才就是尝了尝他的血,又亲了他一下——这些事他自己也做过,而且做的时候比我现在过分多了。”
左航手里的压缩气刃终于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化解一下这个诡异的场面,但他看着苏新皓那张脸、那个完全陌生的笑容,硬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倒是张泽禹靠在走廊墙上,用那双桃花眼把“苏新皓”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开口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和苏苏平时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苏新皓”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他很乖哦,我不是。他是好脾气,我不是。他能忍的事,我一件都忍不了。”
他说到“忍不了”的时候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走廊里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极细微的精神力波动从空气中荡开。
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说,预告。朱志鑫从墙上撑起身体,用手掌按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不太流了,童禹坤的治愈系在楼下待命,但他现在顾不上处理。
他看着“苏新皓”的眼睛,平静地说:“既然你现在用着苏苏的身体,就要遵守他的规矩。不能伤害无辜,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打乱任务计划。”
“苏新皓”歪着头听完,忽然凑近朱志鑫的脸,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你流血都快流虚脱了,还在跟我讲规矩。行——你的规矩我记住了。但如果有人先招惹我呢?”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就不算我违规了,对吧?”
朱志鑫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嚷嚷声。
是旅店老板娘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和什么人吵架。小孟从楼梯口跑上来,脸色发白:“朱队,不好了,镇政府那些人听说有个红眼睛的外来者住在镇上,带了好多人来堵门,说要搜出来赶走——”
话音未落,旅店一楼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苏新皓”挑了挑眉,看着朱志鑫,脸上那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轻快而从容,和平时苏新皓走向讲台时的步速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活动了一下手腕。
左航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压低声音对邓佳鑫说:“我现在不知道该同情那些镇政府的人,还是该同情正在苏苏身体里拼命往外挣扎的苏苏本人。”
邓佳鑫沉默了一瞬,说:“先同情队长吧。他脖子上还在渗血,而且他显然拦不住。”
苏新皓从楼梯上走下去的时候,整个旅店一楼鸦雀无声。
他走得不快,脚步轻而从容,像在课堂上踱步。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嘴角还挂着那个让左航脊背发凉的微笑。
门口堵着七八个人,穿着弥丘当地人那种灰扑扑的粗布长袍,手里举着火把和生锈的铁锹。
为首的就是之前镇政府门口那个干瘦老头,看到苏新皓蒙眼的围巾已经摘了,那双红眼睛毫不避讳地暴露在火光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苏新皓,嘴里念叨着当地方言,语气又急又怕。小孟缩在楼梯口小声翻译:“他说红眼是灾星,会给弥丘带来更可怕的风沙和狼变,要按老规矩办……老规矩就是把人赶进沙漠深处,绑在石柱上,让夜里的狼人……”
他的话没说完。“苏新皓”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之后实在忍不住的笑。
他歪着头看着那个干瘦老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你要把我绑在石柱上喂狼人?那些狼人我前几天刚揍趴了八九只,你觉得它们敢吃我?”
老头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开口,“苏新皓”抬手把自己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上方昨晚被狼人偷袭时留下的一小片淤青。“看到没——这是它们挠的。我还没找你们报销医药费呢,你们倒先来堵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楼梯上正按着脖子走下来的朱志鑫,忽然换了一个极甜极嗲的声调:“哥哥,他们要杀我呢。”这一声“哥哥”叫得又软又娇,尾音还往上翘了半拍。
整个旅店一楼安静了好几秒。左航手里的风系气刃直接散了。张泽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穆祉丞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小孟差点从楼梯上滑下去。
朱志鑫按着脖子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看着“苏新皓”——那双红眼睛里全是顽劣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和真正的苏新皓每次叫他“朱志鑫”时那种克制而深沉的语调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遮住脖子上的牙印,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苏新皓”身边站定,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和他隔开。
“苏新皓”没有看朱志鑫,但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出食指勾住朱志鑫垂在身侧的手指,晃了两下,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逗猫。他对那群人说:“你们还站着干嘛?要我请你们喝茶?我哥哥会不高兴的。”说“哥哥”两个字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一点力道,然后偏头看了朱志鑫一眼。
左航从楼梯上看着这一幕,用此生最复杂的心情对邓佳鑫说:“夹心,我现在特别希望苏苏赶紧回来——不光是因为他更靠谱,还是因为这个苏苏实在太刺激了,我怕队长心脏受不了。”邓佳鑫没有回答,但他把左航的手握得很紧。
旅店门口那群举着火把的当地人还没从“苏新皓”那声娇娇嗲嗲的“哥哥”里回过神来,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铜铃声。
那铃声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跳节拍上,嘈杂的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自动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人从人群尽头缓步走来。她的袍子边缘绣着复杂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巴。
她手里握着一根铜杖,杖顶挂着一串小铜铃——刚才的铃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蒙面的侍从,步履极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举着火把的当地人纷纷低头,有人甚至把火把放低到胸口以下,像是在行某种无声的敬礼。
左航站在楼梯口,用手肘碰了碰小孟,压低声音问:这谁。
小孟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地翻着脑海里关于弥丘民俗的资料,说:
应该是弥丘的巫师,当地人有自己的一套古老信仰,巫师的地位比镇长还高,据说能通灵,能预知风沙和狼人的动向,在弥丘说话比政府还管用。
左航皱了皱眉——他最怕这种不讲逻辑只讲信仰的场面,因为风系异能再快,也快不过一群被信仰驱动的疯子。
那个红袍巫师在旅店门口站定。她的兜帽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扫视在场所有人,然后定格在“苏新皓”身上。
她看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红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暗色光泽的眼睛。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跪下了。
铜杖横放在地上,双手掌心朝上贴在沙地上,额头抵在铜杖的杖身中央。
这几乎是她所能做的最高规格的礼节。她身后那两个侍从也跟着跪了下来。
门口举着火把的当地人全傻眼了。
那个干瘦老头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目睹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神明忽然显了灵。
“苏新皓”歪着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红袍巫师,脸上的笑容没有收敛,但多了一丝玩味。他用指尖卷着自己的衣角绕了两圈,语气轻快得像在收一份突如其来的生日礼物:“哎——你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祖宗。起来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和红袍巫师平视。那双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巫师抬起头,兜帽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双枯井般深陷的老眼。
她看着苏新皓的眼睛,用一种极沙哑的、像是很多年不曾开口说长句的声音说:“血眼之人……带来新生。古老壁画上的预言应验了。您不是灾星,您是——”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锣敲击声,是镇子外围的哨岗发出的警报。
有人在远处的沙丘上高声喊了一句话,用的是当地方言,小孟翻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狼人……狼人进镇了。从矿洞方向来的,好多——数不过来。”
“苏新皓”听到狼人进镇的消息,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那种等了好几天终于又有好玩的东西送上门来的兴奋。
他松开勾着朱志鑫手指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还没迈出两步,他的手腕被一只干瘦却力气极大的手攥住了。
红袍巫师从地上站起来,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是为他而恐惧。
她攥着他的手腕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串话,声音沙哑而急促。
小孟在楼梯口连滚带爬地冲下来,结结巴巴地同步翻译:“她说……她说您不能去。血眼之人一旦在战斗中死了,弥丘会遭天谴——壁画上画着的,血眼消失,沙漠会吞掉整个镇子。这是从第一代巫师传下来的预言,不能不信。”
“苏新皓”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门外远处此起彼伏的铜锣警报,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你的意思是——外面有一群狼人在咬你们的镇民,而你们认为能打的人去打会死,所以他不能去。那你们谁去?”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举着火把的人。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红袍巫师脸上。
红袍巫师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乎羞愧的神情,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腕,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把额头抵在铜杖上,而是直接磕在了旅店门口的沙土地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求您。”她说的是通用语,很生涩,但两个字足够了。
“苏新皓”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红袍巫师,片刻后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气的方式不像苏新皓——苏新皓叹气是无声的,只是微微呼出一口气,这个人叹气是整个肩膀都垮下来的,带着一种不耐烦又甩不掉的心软。“行了行了,起来。我不去了行不行?我最烦别人跪我。”
他弯腰把巫师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鲁但力道很轻,拽完之后还顺手帮她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沙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朱志鑫,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带人去打狼人。别打太狠,留几只活的——
矿洞里有东西,我得去亲眼看看。”
朱志鑫低头看着那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苏新皓”那张故作不耐烦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根手指轻轻握住了,握得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别乱跑,别乱咬人,别——”
“苏新皓”把手抽回来,转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啰嗦。快去。再磨蹭天都亮了。”
他走上楼梯的步伐还是那种轻快从容的调子,但左航注意到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手指在栏杆上极轻极快地敲了两下。
那是苏新皓在思考下一步行动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和开会时在桌沿上敲手指的节奏一模一样。
左航愣了一下,转头看邓佳鑫。邓佳鑫也看到了,对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朱志鑫把队伍分成了两组。他自己带着左航、张泽禹、张极和邓佳鑫去镇子外围拦截进镇的狼人群,剩下的队员留在旅店保护镇民和看住那个随时可能出状况的“苏新皓”。
红袍巫师已经被两个侍从搀起来坐在了旅店门口的台阶上,正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沙土,嘴上还在喃喃地念着某种古老的祈福经文。
“苏新皓”没有在楼梯上待太久。他在走廊拐角处站了片刻,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少了些玩世不恭的轻佻,多了一层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疲惫。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动作很轻很慢。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朱志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已经快要抓不住的温度。楼下铜锣声还在响,远处传来张极雷系异能炸开的闷响。“苏新皓”靠在墙上,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吵死了。”那个语气不轻佻,不娇嗲,就是很普通的、带着一点点起床气的嫌弃——
意识深处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苏新皓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
但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因为他的意识还在,他的思维还在运转,他还能感觉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在说那些轻佻的、漫不经心的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勾朱志鑫的下巴,在做那些他平时绝不会做的动作。
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人,能看、能听、能感受,但无论如何伸手,都碰不到控制面板。
“别挣扎了。”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对面走出来的。一个人影。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表情——那张脸上挂着一个苏新皓永远不会对任何人露出的笑。不是轻佻,不是玩味,是疲惫。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装的疲惫。
那个“自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苏新皓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地上,双手抱膝,像个被罚坐的小孩。
那个“自己”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知道吗,我最烦你这一点——明明已经很累了,明明不想忍了,明明被人指着鼻子骂‘祸害’的时候想一巴掌扇回去,你偏要忍。偏要对那个老头好声好气地说话。偏要在那群人把你关在门外之后还跟朱志鑫说‘不是你的问题’。你说是不是有病。”
苏新皓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说这些话时的样子——眉头皱着,语气冲得很,但戳他额头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你出来就是想干这些事?”苏新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想替我扇人巴掌,替我骂人,替我对他撒娇?”
那个“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收回去,别过头看着黑暗深处:“不行吗。你太累了。从边山到现在,你的精神力一直被干扰,你的预知一直被抑制,你的身体在被改造,你几天没吃东西只靠他几口血撑着——你连路都走不稳还要蒙着眼睛装没事。我看不下去了。”
苏新皓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戳了戳那个“自己”的膝盖:“所以你就出来帮我当坏人。你替我撒娇,你替我耍脾气,你替我跟别人说‘我饿了’‘我不舒服’‘我想休息’
——这些我自己说不出口的话,你全替我说了。”
那个“自己”没有回答,只是把膝盖往回收了一点,像是在嫌他烦。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走开。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两面镜子互相对照。
“矿洞里有东西。”苏新皓说。那个“自己”嗯了一声,说:知道,所以我才说要去看看。
苏新皓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不是只有玩世不恭的轻佻,还有一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对真相的固执。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涩。原来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原来他身体里一直住着另一个自己,替他咽下所有他不想咽的委屈,替他扛起所有他扛不动的疲惫。
然后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跑出来,用一种所有人都认不出的姿态,替他继续往前走。
“矿洞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那个“自己”伸出手指,又戳了戳他的额头,“别再划自己的手臂了。我看到那道疤就烦。”苏新皓还没来得及回答,黑暗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很细很弱,但越来越亮。那是朱志鑫的金属异能波动——他在镇子外围战斗,距离很远但信号清晰,像一座灯塔穿透了意识深处所有的黑暗。
那个“自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他:“你那个烦人精又在召唤你了。赶紧回去吧,不然他又要背上你走三里地。”他顿了顿,把手伸给苏新皓,“下次撑不住的时候,别忍着。叫我就行。我就是你,你叫我,我还能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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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镇子外围隐约传来张极雷系异能炸开的闷响,但旅店这边已经没什么动静了——红袍巫师被侍从搀到了隔壁房间休息,镇民们散的散、躲的躲,连老板娘都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
“苏新皓”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睛。
然后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外力干扰的颤动,而是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睁开眼睛,往水面上浮——手指尖先动了一下,然后是眉头极轻极快地蹙起又松开。
那双红色的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了轻佻,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沉静的、惯常的从容。
苏新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是朱志鑫的血。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自己虎口上那道被狼人爪子划破的细痕还在微微泛红。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嗜血的冲动还在,像一根被拉得很细很细的钢丝横在胸腔里,颤颤巍巍地维持着平衡。但控制这根钢丝的人已经换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口重新扣好,然后站直身体。穆祉丞正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大概想喊“苏苏”但又不太确定现在这个到底是哪个版本。
苏新皓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落点很准——和他在基地里拍穆祉丞后脑勺时一模一样的动作。“看什么,”他说,“我又不是鬼上身。”
穆祉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扑过来抱住苏新皓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小苏苏你回来了”。
苏新皓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片刻后把手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嗯。
张峻豪从后面走上来把穆祉丞从他怀里拉开,动作很轻但很稳,拉完之后看了苏新皓一眼,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童禹坤已经拿着医药箱走过来了,二话不说拉起苏新皓的手腕把治愈系的柔光覆上去,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扫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苏新皓的眼睛,轻声问:你现在能控制住吗。
苏新皓说:可以,那个东西没走,但不会再抢控制权了。
童禹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给他处理虎口上那道细痕。
然后朱志鑫从楼梯口走上来了。他刚打完狼人回来,黑色短袖的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小臂上还残留着金属覆层使用后的淡银色纹路,脖子上那道牙印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红。他看见苏新皓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新皓也看见了他,看见他下巴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细痕,看见他衣领上干涸的血迹,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但还在努力维持队长的沉稳。
苏新皓抬起眼,在朱志鑫开口之前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表情也很淡,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细微的、只有朱志鑫能读懂的笑意。
他说:“你脖子上的伤,等下让童禹坤再看一遍。”朱志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有点哑:“你回来了。”
苏新皓挑了一下眉。那个动作很轻很快,眉梢微微往上一扬,带着几分清醒的冷静和一分若隐若现的调侃。
是他自己的动作,也是那个“苏新皓”对着朱志鑫叫“哥哥”时做过的动作——但此刻他做出来,朱志鑫知道,不一样。
“怎么,”苏新皓说,“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想我了?”
矿洞的入口在弥丘镇子北边一片废弃的矿区深处,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铁轨和腐朽的枕木,几辆翻倒的矿车半埋在沙土里,像是很多年前就被遗弃了。
苏新皓站在矿洞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地底深处灌上来,带着矿石粉末和某种动物皮毛特有的腥臊味。
他回头对童禹坤说了句“不用跟,我一个人进去”,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塌方发生在他走进矿洞不到几米的时候。
不是自然坍塌——是有人在洞口预设了触发式陷阱,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头顶的碎石和沙土便轰然砸了下来。
洞口被封死了。外面的光被彻底切断,他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苏新皓在碎石落定的第一时间用精神力撑起了一道防护屏障,没有被砸伤,但他的退路被封死了。
然后他听到了乐声。不是从洞外传来的,是从洞内深处——某种类似骨笛和铜铃混合在一起的旋律,悠长而低沉,在狭窄的矿道里反复回荡。
那音乐一入耳,他的眼皮就开始发沉,精神力屏障的淡金色辉光闪了一下,然后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熄灭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潮湿的岩壁,指甲抠进了石缝里,用疼痛对抗那股铺天盖地的困意。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睡着。
意识深处,那个“苏苏”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抬头看着上方正在被催眠音乐一层一层包裹住的意识表层,眉头皱了一下。“笨死了,明知道有陷阱还往里走。”他伸手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指,淡金色的精神力从黑暗深处翻涌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正在往下坠的本体意识轻轻托住,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意识最深处那个最安全的角落。
苏新皓的本体在被塞进去之前还挣扎了一下,说等等我还有判断能力——“你判断个屁,睡觉。”他拍了拍手,然后睁开眼睛。
矿洞里,“苏新皓”扶着岩壁站起来,晃了晃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团冷焰,嘴角勾起来的弧度比洞外那个版本更张扬、更肆无忌惮。
“催眠乐?有意思。”他的手腕从岩壁上收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连看都没看洞口的塌方。
然后他转身朝矿洞深处走去。
洞壁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古老的壁画——线条粗糙,颜料用的是一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画的全是狼头人身的形象,有的在跪拜,有的在战斗,有的被绑在石柱上接受某种仪式。越往里走,那股腥臊味越浓。
“苏新皓”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黑暗中忽然扑出两道黑影,速度极快——是两只成年狼人,体型比之前在补给站遇到的那几只更大,爪子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它们的攻击几乎是完美的夹击,一只从左前方封住了他的退路,另一只从右后方直取他的后颈。
“苏新皓”甚至没有回头。
他在第一只狼人的爪子碰到他肩膀之前,身体微微一侧让过利爪,然后抬手在它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弹指——指尖凝聚的精神力在那只狼人的颅骨上炸开了一道极细的冲击波,把它整个身体弹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第二只狼人扑到半空中,他转身抬腿,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整个踩在地上,靴底压着它的喉咙。他低头看着那只狼人,语气轻快得像在逗狗:“还有没有更能打的?你们这矿洞的招待水平不太行啊。”
继续往里走,壁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完整。矿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有裂缝,几缕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洞窟正中央一具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动物尸体上。
那是一头母狼,体型极大,比之前遇到的所有狼人都要大上两圈。它的皮毛是银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接近金属的光泽。
它的眼睛还没有腐烂,浑浊的瞳孔睁得大大的,嘴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它是被绑在这里饿死的。
“苏新皓”蹲下来看着那头母狼的腹部,伸手在它皮毛上悬停了一瞬。精神力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挑了一下眉: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周。
他正要站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风声——不是狼人的攻击,比狼人更小、更快、更安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擦过他的肩膀,指甲差点划开他的衣领。他反手一抓,揪住了一只毛茸茸的后颈,把那东西拎到了面前。
是头小狼崽。但他没有咬人,也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瞪着苏新皓,眼睛是狼的竖瞳,但瞳色是极深的褐色。
“苏新皓”拎着他,歪头打量了片刻。那双红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然后他笑了一下:“偷袭我?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碰不认识的人吗?”
狼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爪子在空中乱挥,但怎么都够不到他的手臂。
“苏新皓”把他放下来,但没有松开他的后颈,只是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红色的眼睛对着那双深褐色的竖瞳,谁也没眨眼。
“这头母狼是你妈?”他指了指身后那具被铁链锁住的尸体。狼孩没有回答,但他的爪子在身侧攥成了两个拳头。
“苏新皓”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小爪子,指甲又长又黑,嵌进他袖口的布料里,差一点就要刺穿皮肤。
他挑了挑眉,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怎么,说你妈一句你就急眼?”狼孩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突然挤出一个字:“死。”然后他猛地抬头,那双深褐色的竖瞳里全是滚烫的、未经驯化的仇恨,张大了嘴,一口朝“苏新皓”的手腕咬了下去。
这一口比刚才的偷袭快得多,也狠得多——完全是小兽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有的殊死一搏。
“苏新皓”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在狼孩的牙齿碰到自己皮肤之前,手指一翻反扣住狼孩的下颌,拇指和食指精准地卡在他嘴角两侧的咬肌上,让他咬不下来。
“还挺有兽性。”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欣赏。
狼孩被他捏着下巴合不拢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爪子还在空中乱挥,喉咙里发出又凶又委屈的呜咽。“苏新皓”看着他这副拼命想咬人却又咬不到的模样,忽然想起补给站那晚自己咬在朱志鑫脖子上时,牙齿也是在抖的。不是咬不动,是身体里那个真正的自己在拼命往外挣扎,每一下都是内耗。他把捏着狼孩下巴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没有完全放开。
“你这咬人的技术比我差远了。牙齿要对准血管,咬下去的时候不能抖——你一抖,对方就能趁机把你甩掉。要不要我教你?”狼孩停止了挣扎。
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被咬了之后还会蹲下来教他怎么咬得更好的人类。
“苏新皓”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捏住下巴、口水都淌到手腕上的狼孩,片刻后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看到一只炸毛的野猫冲自己龇牙,结果发现它连牙都没长齐时才会有的、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的笑。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转身往洞窟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微微偏头,侧脸上矿道裂缝漏下来的月光勾出他下颌线的弧度,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暗处漫不经心地扫了狼孩一眼。 “小狼崽,跟不跟?”他说完也不等回答,继续往前走。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爪子踩在碎石上细碎的声响。
那只狼孩跟过来了。他走路的姿势不像人——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偶尔停下来用鼻子嗅一嗅岩壁上的气味标记。
但他始终和苏新皓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甘离开,像一只被母狼遗弃之后第一次遇到愿意回头看它一眼的两脚动物。
洞窟深处,母狼的尸体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苏新皓”没有再回头,但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不是骂狼孩,是骂自己。
明明说好了只是替本体出来顶个班,结果又捡了一只。上次在边山一个林照还不够,这次又捡了个毛茸茸的。朱志鑫要是知道了大概又要咬后槽牙。
轰的一声,矿洞口堆积的碎石被一道凌厉的金属锋刃从外面斜劈开来,烟尘弥漫中透进来刺眼的白光。
朱志鑫站在洞口,右手小臂上的黑色金属覆层还没完全褪去,左航的风系异能在碎石堆上卷起最后一圈气旋,把残余的沙土吹散。
张极的雷系电弧还在他指尖噼啪跳着,张泽禹站在他旁边,灵火的幽蓝色光芒在掌心缓缓熄灭。
朱志鑫的目光穿过烟尘,第一时间锁定了站在矿道里的苏新皓。
他身上的浅灰色开衫蹭了好几道黑印,袖口被碎石划破了一小片,但站得很直。
朱志鑫的喉结滚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就被苏新皓身后那个东西吸引了。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东西正四肢着地蹲在苏新皓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头乱蓬蓬的毛发,身上全是沙子和干涸的血污,指甲又长又黑,眼睛是野兽的竖瞳,正警惕地瞪着洞口所有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左航手里的风刃差点又弹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张极拽着张泽禹的袖子往后拉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那是个狼孩吧。
张泽禹没有回答,桃花眼在狼孩和苏新皓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穆祉丞从朱志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朱志鑫看着苏新皓,苏新皓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苏新皓微微偏头,用拇指往身后那只还在龇牙的狼孩方向随意地指了指,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新收的干儿子。”
矿洞口安静了整整好几秒。左航手里的风刃彻底散了。
张泽禹闭了一下眼睛。小孟差点把手里的地图掉地上。
穆祉丞用气声对张峻豪说:苏苏刚才说什么。
张峻豪没说话,但他的眉毛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意识深处,苏新皓的本体猛地坐了起来。他刚才被“苏苏”塞进意识最深处保护起来,催眠乐的效力刚过,神志还在恢复中,但“新收的干儿子”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直接泼进了他的意识里。你乱说什么?!什么干儿子啊?!
“苏苏”站在意识空间里,双手抱臂,嘴角挂着那个让本体又气又无可奈何的笑:“替你捡的。反正你在边山也救过一个林照,多一个不多。而且这小崽子刚才扑过来咬人的样子,跟你咬朱志鑫的时候一模一样——牙齿都在抖。挺可爱的。”
本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你至少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又不会同意。”
“……你知道还干。”
苏新皓从矿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洞口外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朱志鑫站在离洞口最近的位置,手里还维持着金属覆层的战斗姿态,但他的目光在苏新皓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那双总是沉稳如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他没有说什么“你没事就好”之类的话,只是把金属覆层从手臂上收回体内,顺手把苏新皓肩上沾的碎石屑轻轻拍掉。
苏新皓抬眼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漫天烟尘里碰了一下,然后朱志鑫极轻地攥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又松开了。确认过了,是本体——
弥丘的清晨灰蒙蒙的,风沙在街道上打着旋儿,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干枯草屑。
旅店老板娘正蹲在门口用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清理台阶上的沙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灵枢御卫的人从镇子外围回来了。
朱志鑫走在最前面,他脖子上那道牙印已经结了薄薄的痂,黑色短袖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淡银色的金属纹路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
他身后跟着左航和邓佳鑫,再往后是张泽禹和张极,所有人的衣服上都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沙尘。
但旅店老板娘的注意力被队伍最后面的两个人吸引了。
那个蒙过眼睛的年轻人走在末尾,步伐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调子,但他身后跟着狼孩。
苏新皓走到旅店门口,低头看了老板娘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借过”,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一行人鱼贯进了昨晚那间大通铺。童禹坤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消毒片已经不多了,但绷带和抗生素软膏还够用。
他转过身对那只小狼崽招了招手,语气和平时在医务室里哄学生打针时一模一样,说过来我帮你看看手臂上的伤。
小狼崽蹲在墙角,竖瞳死死盯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童禹坤的手指刚碰到它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它就猛地一爪子挥过来——指甲擦着童禹坤的手背划过去,差一点就划破了皮肤。
童禹坤往后跌坐在地上,余宇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后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苏新皓已经伸手一把抓住了小狼崽的后颈。不是那种粗暴的拎,是兽医抓猫时那种精准而有力的抓法,力道刚好让它动不了,但不会弄疼它。
小狼崽四只爪子悬空扑腾了好几下,发现挣脱不开,发出一声委屈又凶巴巴的呜咽。
苏新皓把它拎到自己面前,那张冷静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童禹坤那种温和的耐心,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严厉,说:
“再乱抓人就把你扔了。”
小狼崽的竖瞳缩了一下。它大概没听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听懂了“扔”这个字——在它的世界里,被扔掉大概是最可怕的事。
它的爪子垂下来,尾巴夹在腿间,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求饶。
童禹坤重新靠近,这次动作更慢更轻,先把手掌心翻给小狼崽看,让它知道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极缓极缓地靠近它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小狼崽的喉咙里还在咕噜,但它没有再挥爪子,因为它正忙着盯着另一个人——朱志鑫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从老板娘那讨来的热水,一杯递给苏新皓,另一杯放在童禹坤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苏新皓拎着的狼孩,还没开口说话,小狼崽的喉咙里忽然炸开了一串极响亮的威胁性低吼,比刚才对童禹坤那声要凶好几倍。
它不认识朱志鑫,但它本能地不喜欢这个人离苏新皓太近。
朱志鑫低头看着那只被苏新皓拎着后颈还在冲自己龇牙的小狼崽,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小狼崽的鼻尖。
小狼崽被他这一指头戳懵了,竖瞳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的低吼戛然而止,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个人类既不怕它也不躲它,居然还敢戳它鼻子。
它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重新开始龇牙,但已经没什么气势了,声音小得像在撒娇。
朱志鑫收回手指,语气很淡:“它连牙都没长齐,我怕它?”苏新皓拎着小狼崽,看了他一眼
小狼崽被苏新皓放下来之后没有跑回墙角,而是蹲在他脚边用两只竖瞳死死盯着朱志鑫。
每次朱志鑫靠近苏新皓一步,它的喉咙里就开始咕噜。朱志鑫端了杯水走过去放在苏新皓手边,它直接弓起背冲朱志鑫龇牙,苏新皓头都没低,抬手在它后脑勺上极轻地拍了一下,说:安静。
小狼崽立刻不龇牙了,但尾巴还在地上烦躁地扫来扫去。朱志鑫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崽子把他当成了某种需要时刻警惕的威胁。
“你捡东西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朱志鑫靠在床架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上次是林照,这次更过分,直接认干儿子。”苏新皓正低头看童禹坤给小狼崽换药,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静如常:“干儿子是另一个我说的,我没认。”朱志鑫轻轻哼了一声,说:你现在不也没否认。
小狼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朱志鑫的语气里有某种和苏新皓之间特有的默契,那种默契让它很不舒服。
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把自己又往苏新皓腿边缩了缩。
门被猛地推开了。小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环,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刚收到的加密文件。
他跑得太急,眼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扶,声音因为激动和喘气变得又高又抖:“朱队!议会那边来消息了——系统刚修复好一部分,他们发了一份补充资料过来,是关于弥丘的另外一些事。和这次的案子有关!”
他把手环屏幕转向所有人,放大了一份旧档案的扫描件。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矿洞口,和他们在镇子北边看到的那个废弃矿区几乎一模一样。照片下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弥丘矿场深层勘探日志,项目代号‘狼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