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昨夜怕是神志不清呐，竟听信了汝这满口胡言，签定如此荒唐的契约，以后，要如何向吾神交代啊】雅各布念念叨叨。
伊格尔镇的早晨有自己的节奏，温馨且有序。人声鸟鸣与日光，在主人准许下流入这间屋子，赞恩褪去睡衣，换上墨绿的衣袍，准备去打破它。
家具们按着指令动了起来，背着零碎累赘井然有序的落入一旁大开的手提箱。
等一条花纹古怪的毯子笨拙地将身体一卷钻入箱内，房间内骤然一空。
“该离开了……除非祂立刻解除这该死的诅咒，并诚心向我道歉，否则…”赞恩从容的拎起箱子，推门而出。
“你就只能继续坐牢。”他恶狠狠道。
【呵呵，吾神可不会舍弃祂看中的藏品，纵使吾就此消散，汝这东躲西藏的现状也改变不了分毫啊】
指尖冒出微不可察的绿光，他的存在与气息便被抹去，化作光点散去。
“总有一天，我会让祂认罪。”赞恩融入小镇。
【……真是大胆的发言，汝也不过蝼蚁一只那】
身后美观舒适的小屋已不见踪影，徒留一块空地，残余的魔法会潜移默化的修改镇上人的认知。
—————
“——呜。”
安格斯发出痛苦的悲鸣，从发霉发臭的地板上爬了起来，鼻尖充斥着腐败的气息，被酒液浸泡了一晚的发丝团在脸上，有点结块，而且粘粘糊糊的。
他拖着遍布伤痕淤青的病体在房间内慢吞吞移动，想趁着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醒前将自己清理干净。
去屋子后院的水缸里捧了把水洗去脸上的污渍，安格斯顶着湿漉漉的黑发盯着水面发呆。
水面倒映着张迷蒙的脸，血一般的红瞳失去焦点，面部线条勉强呈现这个年纪的稚嫩。
他头有点晕，又有点发热，眼皮耸拉着，精神头也不大好，不过…
嗯！？？
大片黑影聚集在安格斯身后，他警惕皱眉，抓起缸边的碎石块，猛得回头。
呼——
“奥兰！”安格斯呼出一口气，眉头一松，惊喜道。
无数光点在屋顶凝聚成人形，安格斯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墨绿的人影瞥了他一眼，抬手，清澈的水流替来人为他洗净裸露在外的肌肤。
“谢了，哥们。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安格斯好奇的触碰水流，抬头看他。
“换上，然后跟我走。”赞恩与他对视片刻，扔给对方一套干净的衣物和装着魔药的小瓶。
“知道了知道了，还是扮演你弟弟，对吧？”安格斯很有默契的说。
“这是什么？要我喝下去吗？之前怎么没有这个需求，而且……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太妙啊。”安格斯对着光源观察到手的水晶瓶，瓶壁摸上去很光滑，只有三分之一个巴掌大小，手指粗细，形状上宽下窄，瓶中液体容量并不多，且浑浊不清，颜色也是深紫色，底部有不少深色颗粒物沉淀……他猜是因为被主人闲置了太久，如今要用才匆匆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先说好，只有半个小时，老酒鬼快起床了，被他发现我可就惨了。”
赞恩凉凉的盯着他。
安格斯窜到水缸后面，将身上的破烂细细叠起，妥善的放在一边，才抓着法师给的衣裳往身上套。
“别看我……这件衣服怎么这么紧？”安格斯抱怨，不自在的用手扯了扯领子。
赞恩别过头，再次向前丢了个东西。
“咚——！”
平静的水面溅出一道水花。
“不用管他。”
“嗯？”安格斯抬头，发出不解的鼻音。
“你以后再也不用管他了，我是来带你走的。”红发法师平静的说。
这可真是。
“嘿！真的假的，你打算怎么做？就用这个？”安格斯挑眉，晃了晃水晶瓶，血红的眼睛里透着期待。
赞恩不予置评，在安格斯的目光中微微点头。
“它会保护你。”
收到了答案，他毫不犹豫的拔掉塞子，吞咽下去。
液体浓绸，在口腔中流动时有明显颗粒感存在，质感像是混合了泥土沙石的……鼻涕！
“呕——”
他喉咙滚动，干呕一声，“好恶心的味道，这绝对是坏了吧！”
安格斯忍不住抬手，想抠嗓子眼。
“不准吐。”赞恩命令，“你手上那瓶至少值三十枚金叶子。”
抠嗓子的动作连忙改为捂嘴，安格斯惊疑不定的看着小瓶。
“这么值钱？不愧是大少爷。”他羡慕的小声嘀咕。
“马上就轮到你了。”
“……？”
赞恩跳下屋子，满意的打量改头换面的小孩，比了个手势，“过来。”
“什么？”安格斯迷茫，向他的朋友靠近。
红发法师打了个响指，一阵涟漪荡开，四围的空间开始倒退，扭曲，转眼已行至金叶帝国疆域边缘的无光之森。
小孩好不容易站稳，后知后觉感受到身边陌生的草木气息。
“这也是——”
—————
与此同时，水缸炸裂，破旧的房屋被火舌吞没。
安宁有序的早晨被打破。
那酒鬼早在发现不对时就跑了，邻里的惊呼，救火的泼水声到是连绵不断。
这火却怪异的很，扑不灭，但也不外扩，就在指定的位置烧，一直烧到正午，余一片冒着火星的黑碳。
有人上前，从底下扒拉出一具小小的，被烧的焦黑的尸体。
—————
“这也是魔法吗？！”
安格斯惊叫，在赞恩的准许下观察起对方的手。
“不，不对，镇上那几个鼻子快翘到的天上去的家伙可没这能耐，难道是魔法制品，传送阵之类的？……可以摘手套吗奥兰。”安格斯好奇的望着红发法师。
法师抽出手，无声的拒绝。
“唉！”
“你方才说的那些，半对半错。”
“涉及空间的魔法总是复杂多变的，且有一定风险，那瓶魔药就是为了预防意外，同样的，”赞恩在安格斯双眼黯淡下前矜持开口，“若没有足够的核心支撑，单凭人类的身体，是无法支付使用这类魔法的代价的。”
“核心？那是什么？”安格斯抓住重点，问。
“魔力核心，魔力流向的终点，也是容器。”
赞恩顺道科普。
“核心可容纳的魔力量会随时间流逝或锻炼日渐成长，魔力核心越大代表一名法师同一时间可调取的魔力越多。”
“而魔力则由魔力链抽取导出，以备施法，至于魔力链，你大可将其当作魔法天赋的具现，比如伊格尔镇上的那几个，法师中的末流罢了，魔力链稀疏的就如，就如你父亲的头顶的毛。”
小孩“噗”了一声，意识到了什么，在法师淡淡的注视下扭过头。
将笑意压了下去，安格斯继续聆听，一切如常，好似并未发现赞恩向他解释这些的原因。
安格斯很聪明，他应是猜到了，赞恩想。
“那我呢？我的天赋如何？”安格斯随口一问，像是不报期待。
红发法师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拥有十分完美的魔力链，既不过疏也不过密。”法师回答。
“真的？”
“真的。”
不疏不密也不平庸，就是完美。
“不过，按你这意思是那什么链太密也不行喽？”小孩乖巧的眨巴眨巴双眼。
“当然，会被撑死。”
“什么？”
“完美，意味着你随时可以开启魔法修行而不用担心其余事物。”红发法师侃侃而谈，“过密的魔力链在学习魔法期间会自外吸收过多的魔力，核心跟不上，即会使魔力过载，严重的那一类会…嗯…当场炸开。”
“那是比喻，对吧。”安格斯惊恐。
“是写实。”
“……哦。”小孩恍恍惚惚。
“因此，魔力链密集的人往往需要比平常法师更晚接触到魔法。”
“当然，也不全是坏事。”
赞恩瞧着安格斯被吓到的小脸，补充道。
“魔力链密集的法师在习学精细的魔法时更容易上手，反之亦然。”
“天生魔力链的疏密将会决定一名法师施法的上限，这句话并非真理，但用来总结现实也足够了。”赞恩转身，迈开步子，“跟上。”
安格斯小跑坠在红发法师身后，他很久没这么快活过了。
“镇子那边怎么办？”小孩终于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他跟着奥兰跑了，看样子也不会再回去了，但在其他人眼中他是忽然失踪了啊！
法师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告诉他结果。
“已经解决了。”
“什么时候？”
“你还记得，我当时扔了何物？”
安格斯靠上法师的手臂，苦思冥想，斟酌的开口。
“好像一块石子？灰色的，我不确定。”
“那是我的发明，之一，我将其称作拟死傀偶，在我们离去后，它会开始运作，外壳裂开，放出内里的魔焰，同时吐出替死的假尸，魔焰无法用常理扑灭……不用担心，目的达成后它自然会熄火。”赞恩解释，安抚性的抚摸小孩骨骼突出的背部。
“所以？”安格斯一脸见鬼。
“你‘死’了。”
“……”
“这就是我准备的后手，在他们看来，安格斯·霍奇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赞恩卡了一下，“安格斯·奥兰，我会…”
【擅自决定他的‘生死’，汝就不怕这孩子憎恨？】安静许久的雅各布出声。
并不，赞恩心想，他已经猜到了。
“等等等等……——奥——兰？！不是哥们！！！”小孩忽然“嗖”的一下瞬间蹿到赞恩面前，挥舞他干瘦的胳膊去堵法师的嘴，一脸惊慌，“你要当我爸爸！？？”
呈然，即使是法师也并未预测到这展开。
“……”赞恩沉默，眼神看得安格斯心慌。
“你不会的……对吧哥们…”
【…这孩子，可当真心大呐】
“不，你可以只是安格斯……别打断我，我并不打算收养一个孩子，只不过你需要一个姓氏。如你所见，我是一名魔法师，只要你点头，你就会成为我的学徒，作为交换，我会养育你五年，这五年内，我会教授你魔法则的相关知识，并在五年后……今年你十一，也就是你十六岁那年，以安格斯·奥兰的名义将你送去金叶法师学院。”赞恩心累的把小孩轻松压制下去，顺势揉了揉对方毛燥的黑发，继续说。
“不能直接以安格斯的身份去？”
“认真的？只有奴隶和一些流民才没有姓，金叶学院的学生大多是…”
“可是冠你的姓真的好怪啊。”
“那你可以用你母亲的，或者自己取一个。”
“但我忘了妈妈的姓氏是什么了，我也想不出。”小孩期期艾艾。
“行。”法师妥协了。
安格斯就安格斯，大不了他亲自上场照着。
“等会，那弟弟？富家少爷？”小孩回想起了以往种种，追问。
“假的，不过我确实有钱。”
“你那些亲戚？？？”
“假人，和拟死傀偶一样……考虑的如何？”
“听起来对我还挺有利的……”安格斯纠结，“可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是不是太…”
“太草率了？好像是有点，你不喜欢？”赞恩接着往下说，“无妨，你可以拒绝，那样的话我会送你去最近的孤…”
“不不不！不用！我很喜欢。”安格斯连忙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迷茫，忽然从没娘的野小子变成魔法师的学徒…这实在，太突然了。”
“我需要点时间疏理情况。”小孩认真的说。
“可。”赞恩同意他的说法，“需要多久，能给我个答复吗？”
“明天，就明天。”
“呃…”
安格斯欲言又止。
“说吧，还有什么。”法师开口。
“你今年多大了？”黑发红眼的孩童小心翼翼。
“忘了，有几百年了，怎么了？”
“所以……”
“？”
“原来你是话本里那种不老不死喜欢捡小孩的女巫吗？”小孩语出惊人。
红发法师的神情刹那间变得一言难尽。
赞恩迷惑垂头，雅各布放声大笑。
民间的话本，还是太全面了。
—————
赞恩·奥兰与安格斯·霍奇的相识来源于一场意外。
为了躲避神明的搜寻，赞恩在哪都呆不长久，往往只停留几年便要换个住处。
对了…
他说过吗？他的时间凝滞了。
不是祝福，是诅咒。
他的伤好的很快，也不再留下疤痕，他的身体再感受不到饥饿和累，亦不在生长，可是，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无坚不摧。
灵魂的疲惫在所难免，可休憩却乃神明之乐，他不能停。
行于大地的人连本土神明的喜爱却难以接受，更何况天外的神明。
那日他与好友卢西恩因理念不合吵了一场，火气上涌，回伊格尔镇时落地点位出了些差错，被个半大孩子瞧见了。
“那是魔法吧！大哥哥。”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盯着赞恩，“你也是法师？我之前在镇上怎么没见过你。”
“…不，只是魔法制品的效果。”赞恩回神，看着孩子发呆。
好漂亮的核心……
“很贵。”他摸着腕间的环状“饰品”，补充。
他可没撒谎，这是他制作的传送器械，成本很高。
“哦！”小孩恍然大悟，局促的望着法师，“这样啊，天色不早了，你也是要回家了吧，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你也快回去吧，孩子。”
“那再见，大哥哥！”小孩跑远了。
【汝看那孩子的眼神，可并不清白啊】
闭嘴！他心说。
—————
事态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呢？赞恩思考。
安格斯小口咬着手里松软的面包，用心咀嚼着，姿态拘谨，眼神时不时瞟向红发法师，像是担忧他喜怒无常，将自己赶走。
赞恩用一个蠢笨的借口占据了小孩的空闲时间，打听了对方的姓名，与自已演了出大戏，只为了接近安格斯。
因为他惜才。
【哦？惜才为真，可汝并非如此好心之人呐】
闭嘴！他怒吼。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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