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雨丝在廊檐织成灰蒙蒙的帘幕，苏砚的指节因攥紧书包带而泛白。五点十七分的腕表指针跳动着，每一声都像炭笔刮过粗纹画纸。他数到第37滴雨珠坠落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是疼，是怕自己松开手就会掏出手机，像个贪心的孩子追问“你在哪儿”。

**程叙的白衬衫总在这时掠过转角，带着清晨画室的松节油味。可今天的长廊尽头，只有香樟树在风雨中抖落苍白的叶片，像他十四岁那年独自守着漏水画室时，画布上渐次晕开的灰。**苏砚低头看帆布鞋尖的水痕，忽然想起程叙说过“你的鞋尖总沾着颜料，像踩过银河”——此刻银河被雨帘冲散，只剩他的影子在地面碎成斑驳的星骸。

**“他在躲我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雨声压进积水里。他想起住院时程叙喂粥的温度，想起那些藏在野雏菊里的便签，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不过是画友而已，凭什么期待永恒的光？

与此同时，程叙正抱着画架在美术教室狂奔。张学长的伞被风掀得变形，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雨巷》草稿——苏砚今早说“这稿纸吸了潮气会洇色”，此刻他的白衬衫已被雨水浸透，却不敢让画架倾斜半分。

**“晚了晚了，他该等急了。”**程叙咬着下唇，发梢滴下的雨水落进眼睛，模糊了走廊指示牌。他想起上周苏砚在画展盯着《星月夜》的模样，想起少年耳后新生的绒毛，忽然痛恨自己为何不是飞鸟，不能立刻掠过雨幕飞到那人身边。

**“要是他误会了怎么办？”**这个念头让他脚步踉跄，画架角磕到墙面，蹭掉一块墙皮。他怕苏砚又缩回壳里，怕那双偶尔亮起的眼睛重新蒙上雾霭，像初春的湖面再次结冰。

当程叙的声音穿过雨幕时，苏砚的后背猛地绷紧。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玻璃碎裂的声响，抬头却看见少年浑身湿透，怀里紧抱着自己的画架，雨水正顺着画架边缘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星芒。

**“原来他不是和别人谈笑风生，而是在抢救我的画。”苏砚的指甲松开书包带，指尖残留的月牙形压痕忽然发烫。他看着程叙肩头的雨水，想伸手替他拂去，却在触到对方目光时骤然缩回手——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歉意与急切，比任何颜料都要灼热。

程叙将伞递过去时，伞面上的《星月夜》正滴着水，蓝紫色颜料在苏砚掌心洇开。他看见少年指尖的钴蓝色污渍，想起今早帮对方修补画稿时，两人的手隔着画纸相触的温度，忽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这样就有借口离他更近一点。

画室里，暖气与雨幕的声响织成茧。苏砚的笔尖在画布上颤抖，他看见程叙调钛白时，手腕上的银手链晃过调色盘——那是自己随口说“配你校服”的手链，此刻却像道银河，横亘在两人之间。

程叙将润喉糖推过去时，糖纸摩擦声里混着自己剧烈的心跳。他看见苏砚耳尖泛起的红，想起昨夜在素描本里瞥见的侧脸——那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画稿，少年笔下的自己正冒雨奔跑。原来他也在等，像等待日出的人守着长夜。

“铁盒漏了。”苏砚的声音轻得像画纸上的炭粉。程叙慌忙擦拭时，指尖触到对方手腕的温度，像触到画布上未干的油彩。他想起铁盒内侧刻的“砚”字，想起今天刻到第三十七刀才成功的弧度，忽然希望这个笨拙的礼物，能成为打开某扇门的钥匙。

雨势渐小时，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苏砚盯着程叙裤腿的泥点，想起他抱着画架冲进雨里的模样，喉咙发紧——原来自己在对方心里，比干燥的画纸、整洁的校服都重要。

程叙故意放慢脚步，让苏砚的画夹贴着自己的书包。他闻见少年发梢的雨水味，混着画室的柠檬洗洁精香，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拧干发尾，像替他整理皱巴巴的画稿那样自然。但他只是握紧了热可可罐，让铝罐的温度传递到对方掌心。

“暖手。”他说这话时，看见苏砚睫毛上的雨珠轻轻颤动，像画里将要抖落的星光。他想起口袋里的星空投影灯，想起说明书上写“投影距离0.5米最佳”——那是他反复测量过的，能看清苏砚瞳孔里星子的距离。

暮色中，苏砚攥着糖纸站在门口。铅笔字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边缘，却比任何宣言都清晰。他想起程叙被学长送回时，怀里护着的画架，想起对方指尖的钴蓝色污渍，忽然敢承认：自己或许早已不是孤独的画纸，而是某个人调色盘里不可或缺的色彩。

程叙在街角转身，看见苏砚家的灯亮起，像颗终于不再颤抖的星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投影灯，想起画室里苏砚触到铁盒刻字时，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的零点三秒——那是比任何颜料都珍贵的时长，足够让一颗心在雨幕中，悄悄靠近另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