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漠狼

寅时的薄雾裹挟着硝石气息，朱雀门鎏金铜钉在残月下泛着冷光。元琼姒搭着谢清喻的手背步下玉辇时，禁军铁甲摩擦声惊飞了檐角寒鸦，惊落三两根灰羽飘进囚笼缝隙。

"漠北亲王世子阿史那隼，携二十八部族贡品觐见——"

唱喏声撕裂晨雾，鎏金囚车的铁链发出瘆人脆响。元琼姒的九鸾步摇被北风掀起金链，眼看要坠入泥泞，却见使团最前方的银鞍上，玄袍青年扬鞭卷住流苏。狼牙项链撞击玄铁胸甲的声音，比他异域腔调更先抵达耳畔。

"长公主的凤钗，比草原最烈的鹰隼还难驯。"阿史那隼翻身下马时，玄色披风扫过满地霜花，灰蓝色瞳孔倒映着元琼姒鎏金护甲上的螭纹，"就像我们漠北的星星，总爱往中原跑。"

元琼姒接过步摇时，指腹擦过他掌心厚厚的箭茧。这双手至少拉断过三十把硬弓，她暗忖，面上却笑得端庄："世子说笑了，中原的风不也吹往漠北草原？"

转身引路的瞬间，袖中金蚕蛊线悄然缠上对方手腕。本该跳动的命脉处却一片死寂——这人的脉搏几乎微不可察的。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金线如遇火灼般蜷缩回袖。

"殿下小心阶前霜。"谢清喻横插一步，星盘边缘堪堪隔开两人衣袂。他广袖拂过元琼姒后腰时，冰凉的七星引解药滑入蹀躞带的香囊里，青铜星符擦过她尾椎，激得脊背绷紧如弓弦。

阿史那隼灰蓝色的眼瞳扫过谢清喻心口，忽然用漠北语吟诵："破军星烫着北斗第七星，你们中原人管这个叫...天命？"话音未落，囚车里爆出凄厉狼嚎。

元琼姒瞥见铁笼中雪白狼崽正撕咬羊皮——那上面染着三皇子府的焦土味，混有千秋毒特有的苦杏仁气息。她护甲轻叩蹀躞带，三枚银针已夹在指缝却终是放弃了提前谋害这位漠北亲王世子的计划。

紫宸殿的龙涎香浓得能凝成水珠，元琼姒端坐御案左下首，看阿史那隼献上镶满蓝宝石的星晷仪。当红绸掀开时，她嗅到极淡的腐尸味，混着漠北特有的沙棘草腥气。

"漠北愿献三百车火油，换大梁开放互市。用以使两国百姓安居乐业。"阿史那隼突然转向她，玄铁护腕撞击星晷发出清响，"听闻长公主通晓星象，不如看看今夜是否宜歃血为盟？"

文惠帝的龙头杖重重一顿，震得茶盏中血燕窝泛起涟漪。福安公公先扶着文惠帝先行休息。

元琼姒抚着鎏金盏沿，护甲刮出刺耳声响："世子该问谢大人，毕竟..."她抬眸时己经掩盖好了眼底淬着寒光，九鸾步摇垂珠扫过颈间淤痕，"本宫昨夜观星，见客星犯翼轸——主使臣殒命。"

满殿死寂中，阿史那隼击掌三声。随从抬上的铁笼轰然开启，白狼崽叼着带漠北王印的羊皮扑向御阶，利爪在汉白玉地面好似抓出了火星。

"草原的规矩，验货得见血。"他抽出弯刀划破掌心，血珠滴进星晷凹槽，"不如请长公主测测，这血能流几寸？"

谢清喻的星盘骤然转动，二十八宿铜符叮当作响："血光冲太微，世子慎言。"铜钱破空而出，卡住星晷齿轮，"客死异乡的孤魂，最易冲撞贪狼。"

元琼姒霍然起身。九鸾步摇的金链垂在狼崽眼前晃荡，她踩着满地晨光逼近铁笼，蓝采和色的鲛绡裙裾扫过带血的弯刀："本宫倒是好奇..."刀尖刺穿羊皮，挑出半片未燃尽的信笺，"世子来到中原，却让我大梁公主按草原的规矩做事，是否有些过分了。"

话音未落，狼崽突然暴起撞栏，阿史那隼灰眸骤亮。却在元琼姒割破指尖那瞬变了脸色——她的血滴进星晷，所有齿轮逆向飞旋，青铜指针在"大凶"位震颤不止。

"血逆星移，世子可听过我大梁的剥皮刑？"元琼姒甩掉血珠，看谢清喻用星盘接住最后一滴，"把叛臣绑在浑天仪上，让日晷之影一寸寸剐肉。"她指尖轻点星盘，北斗第七星突然迸出血光。

阿史那隼突然扯开玄袍，心口狼图腾狰狞毕现。他抓住元琼姒的手按上去："难怪破军星要追着紫微星跑——"掌心下的心跳震得她指尖发麻，烫金狼纹竟与她后腰胎记产生共鸣，"长公主的血，比祭天鼓更让人沸腾。"

"铛！"谢清喻的铜钱嵌入殿柱三寸。元琼姒却抬手阻止了谢清喻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摄人心魄的笑，轻声道："本宫乏了，就先失陪世子了。其他事情稍后再议"

说完便带着谢清喻离开了。

暮色将观星台的青铜浑天仪镀成血色。元琼姒调试着窥管，余光瞥见阿史那隼正把玩她的金丝手套，狼牙项链垂落在星图上的翼宿位。

"漠北儿女生死都要带着三样东西。"他突然抛来酒囊，灰眸在夕阳下泛出金芒，"弯刀、烈酒..."指尖掠过她散落的鬓发，"还有指引归途的星星。"

元琼姒接过酒囊任酒液洒落袖口，仰囗喝了一口，酒液顺着织金纹路渗入衣襟："世子这是何意？"

阿史那隼逼近她耳畔，玄铁护腕压得阑干吱呀作响："比如这颗新亮的..."手指虚点西南方，星辉在他瞳孔折射成奇异纹路，"该叫长公主星？我愿以这颗星星指引归途。"

暗处星盘骤响，谢清喻的声音裹着夜风："世子不妨看看破军星的位置。"

夜空忽现血色流星，拖着长尾坠向漠北。阿史那隼瞳孔紧缩——那轨迹正对王庭祭坛，爆开的星芒在空中凝成狼首图案。

"看来今夜不宜观星。"元琼姒抚过袖口星纹，金蚕蛊线悄然缠上他腰间弯刀，"毕竟客星犯主..."她转身时步摇勾住狼牙项链，毒针已抵住他命门，"是要见血的。"

阿史那隼轻笑没有反抗："公主殿下，这是不信任本世子？"

元琼姒只是盯着他，阿史那隼叹了口气，拔开毒针："那我等您相信我。"

观星台的夜风卷起元琼姒的披帛，阿史那隼突然握住她欲收星图的手："长公主可知，您身边掌茶宫女袖中藏着淬毒银针？"他指尖轻弹，狼牙项链击落檐角黑影，侍女尸体坠地时袖口银光乍现。

元琼姒腕间蛊线骤紧："世子这是要演英雄救美？"

"是递投名状。"阿史那隼扯开尸体衣襟，露出心口大皇子府的刺青，"三个时辰前，这丫头在您的碧螺春里放了离人愁。"他从狼牙中倒出碧色药丸，"解药。"

谢清喻的星盘堪堪停在元琼姒后心，铜符映出她眼底寒意："漠北的解毒术，能有什么本事？"

阿史那隼灰眸泛起涟漪，突然咬破指尖将血滴入药丸："漠北王族血可辨百毒。"药丸遇血变红，"但真正的解药..."他俯身拾起尸体手中银针"在刺杀失败时，已经随着暗桩的命消失了。"

元琼姒瞳孔微缩——那针尖泛着的幽蓝，正是大皇子私炼的"碧落黄泉"。她忽然轻笑，金丝手套抚过他渗血的指尖："世子这苦肉计，本宫该赏点什么？"

"要个允诺。"阿史那隼解下腰间玄铁令牌，"三日后朱雀门外，殿下送我离开，我请殿下单独验看真正的贡品。"令牌背面赫然刻着漠北边防布局图，"毕竟..."他忽然用染血的手指在她掌心画星，"您比大皇子更懂星辰的价值。"

谢清喻的星盘突然割断两人交握的手，铜钱在阿史那隼掌心擦出血痕："殿下若想看星图，臣的二十八宿盘更准些。"

"谢大人怕了？"阿史那隼将令牌系在她蹀躞带上，狼牙擦过七星引的解药瓶，"毕竟能解七星引的，不止钦天监的丹药。"

元琼姒按住暴起的谢清喻，指尖摩挲令牌凹槽处的漠北王玺纹："本宫忽然觉得，漠北的星星...或许确实比中原有趣。至少人很有趣。"

子时的更鼓惊起寒鸦。元琼姒在密室展开狼皮卷，烛火忽地摇曳——谢清喻拎着染血星盘立在暗处，脚边躺着三具漠北暗探，心口皆插着淬毒的铜钱。

"世子的定情信物够别致。"他踢开滚落的狼牙，七星烙印在血腥中泛着金光，"用前任漠北王的头骨打磨，浸过四十九种蛊毒。"

元琼姒用金簪挑起边防图，图纸暗纹在烛火下显出中原前朝皇陵标记："不及谢公子这份大礼。"突然将图纸按在他渗血的伤口，"用七星引毒杀使团副使的手段，本宫都自叹不如。"

谢清喻擒住她手腕按在墙上，星盘在肌肤压出红痕："臣是在教殿下..."舌尖舔过她虎口毒酒残渍，血腥混着桂花香在唇齿蔓延，"怎么驯真正的狼。"

密道突传异响。元琼姒反手将他推进暗格，转身迎上阿史那隼。漠北世子玄袍沾着夜露，掌心托着双鱼佩："来讨长公主落在星晷上的东西。"

"这分明是三皇兄的陪葬品。"元琼姒指尖擦过他弯刀，蛊线已缠上他脚踝，"世子盗墓的癖好倒是风雅。"

阿史那隼突然揽住她后腰，狼牙硌得生疼："那夜火烧西库..."鼻尖擦过她颈侧，逆行的脉搏突然加速，"您在墙头看戏的模样，比萨满祭舞更蛊惑人心。"

暗格传出星盘转动声。元琼姒假意踉跄，带着他撞翻烛台。火光冲天而起时，谢清喻的铜枪击碎狼牙项链，却在触及她后颈时陡然偏转。

"看来长公主的狗..."阿史那隼接住坠落的狼牙，灰眸映着禁军火把，"不太乐意让主人交新朋友？"

三日后使团离京，元琼姒在城楼远眺消失在地平线的玄旗。谢清喻将星盘覆在她手背，北斗第七星的位置缀着带血狼牙。

"同心契的蛊虫，最喜欢紫微星的气味。"她任他戴上项链，狼牙划破颈间肌肤，"世子此刻应当咳出第三朵血杏花了。"

谢清喻突然咬住她染血的指尖，然后将她的手按进自己胸膛："那臣便等着..."七星纹路在月光下疯狂游走，"看是他的花先败，还是我的蛊先亡。"

千里外的王帐中，阿史那隼盯着掌心带血丝的花瓣，突然割腕喂饲狼崽。星子坠落的夜空下，他对着中原举起弯刀："元琼姒，我们会在尸山血海里重逢。"

腊月廿三的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元琼姒握着朱砂笔点染门神瞳孔。谢清喻捧着星盘立于檐下，看茜色裙裾扫过阶前残雪，金线绣的福寿安康图在动作间忽隐忽现。

"钦天监说今年灶王奏事不宜见血。"他指尖铜符轻响，震落梁间冰凌，"殿下偏要在小年处决三皇子余党？"

元琼姒将桃符按在刺客淌血的额间："本宫这是送他们早登极乐。"丹蔻指甲抠进"忠孝节义"的刻痕，"免得耽误了灶王爷述职。"

惨叫声中，谢清喻忽然握住她执笔的手。朱砂在雪地勾出七星阵，困住最后一名死士："血溅桃符冲撞太岁星，臣替殿下换个祭品如何？"星盘边缘割开刺客咽喉，喷涌的血似在雪中绽放的梅花。

元琼姒碾碎沾血的饴糖："谢公子这手‘糖瓜粘’的戏法，比尚膳监做的祭灶糖精彩。"她突然将糖块按在他唇上，"就是不知...粘不粘得住灶王爷的嘴？"

谢清喻就着她手指含住糖块，舌尖卷走糖渍："殿下不如亲自查验。"猝然揽住她后腰翻过回廊，七星阵的血字在他们身后轰然炸开。碎雪混着朱砂落满衣襟，像极了合卺酒洒出的胭脂泪。

暗卫抬走尸首时，元琼姒发现谢清喻送的新桃符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朱砂写的"岁岁平安"下，藏着星象图绘就的"长相守"。她嗤笑一声却将桃符收进贴身的荷包。

"殿下原来喜欢臣的作品？"谢清喻从梁间翻下，指尖还沾着灶糖的香。他腕间红绳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九鸾步摇，轻轻一扯便令金链绞住两人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