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奔

城主府正厅！

陈之深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目光不住地往客座那边瞟。客座上那人却安如磐石，一袭玄色劲装裹着精瘦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端茶的手稳得像一杆秤。这人便是杨家二公子麾下最得力的高手，王奔，王统领。朔方城的城主府平日里也算威仪赫赫，可此刻在这位通玄境强者面前，整座大厅都仿佛矮了三分。

“王统领，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陈之深堆起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讨好，“不过是个经脉尽废的小子，抓他还不跟抓只鸡似的？更何况我派出去的可是七煞。七煞在朔方城的名号，您想必也听说过。”

王奔慢慢啜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桌面，声音不轻不重：“七煞么，我倒是有所耳闻。贪狼的刀，禄存的双剑，还有那三个使剑丫头的联击之术，在通灵境这一层的确算是难得的好手。”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不过，还是不能大意。我家二公子怀疑，那姓叶的小子背后有高手保护。先前派出去的那批杀手，如泥牛入海，至今生死不明，十有八九是被人团灭了。”

“呵呵，那是之前杨公子大意了，派去的怕是些不入流的货色。”陈之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替王奔斟满茶水，壶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线，“如今王统领亲自坐镇，那小子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

王奔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陈城主说得不错。就算他背后真藏着什么高手，在这天罗地网之下，也插翅难逃。”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分量。

也难怪陈之深在他面前如此殷勤。王奔这个人，在杨家的地位是靠实打实的战功堆出来的。通玄境强者，放眼整个朔方城都找不出一个来——城主陈之深苦修半生，也不过堪堪摸到通玄境的门槛，被称为“半步通玄”，已是朔方城明面上的第一高手。可“半步”与“真正踏入”，中间横着的是一道天堑。王奔曾以一人之力冲阵，在千军之中将敌方主将的头颅提回来，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那一战之后，他的名字便成了杨家的一面旗。

而这一次，为了追捕一个被称作“废物”的叶羽，杨家不止派出了王奔，还调动了三十六金刚。

三十六金刚，三十六名通灵境强者。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是可以与七煞正面掰手腕的角色。这群人若同时出手，便是一座小城也能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事实上，林府上下百余口人，包括叶羽的舅舅林啸天，就死在三十六金刚的手底下。

至于城主府这边的实力，陈之深心里也有本账。除了他自己是半步通玄之外，手底下真正拿得出手的也就七煞那七个人，其余兵士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是些通体境的低阶武者，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与纸糊的没什么两样。所以他才上赶着巴结王奔，巴结杨家。

“报——！”

一声急促的传报声打破了厅内的沉静。陈之深皱了皱眉，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负责传讯的士兵正火急火燎地冲进殿来。那士兵跑到殿心，猛地刹住脚步，躬身行礼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汗珠在烛光下亮晃晃的。

士兵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客座上的王奔，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垂手站在那里，神色间满是不安。

陈之深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他做了这么多年城主，手底下人一个眼神他便知道事情不对。不过当着王奔的面，他还是稳住了架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吧，什么事。”

“是，大人。”士兵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飘，“七煞……七煞那边传来消息了。”

“哦？抓住那小子了？”

陈之深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怎么向王奔邀功——看吧，我朔方城的七煞，办事还是利索的。

然而士兵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回、回大人的话……七煞并没有抓住那小子。”士兵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细若蚊蚋，“他们……他们发出了求救信号。”

话音落地，大厅里足足安静了三息。

然后，陈之深的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当啷乱响。

“该死！”他霍然起身，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七煞是干什么吃的？七个人，抓一个废物，居然发出求救信号？！”

那士兵被吼得浑身一抖，垂着头不敢接话，只觉得自己这趟差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求救信号……”王奔却没有动怒，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具体是什么情况？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陈之深的怒吼更让士兵感到压迫。那士兵不敢怠慢，急忙把七煞传回的讯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叶羽被钉在门板上后气息奄奄，眼看就要得手，却在巨门上前抓捕时突然发生异变。身上的血逆流回体，整个人化作一团漆黑的怪物，七煞的合击竟然伤不到它分毫。刀剑砍上去，像是砍进了一团墨汁、一缕烟雾。现在那东西已经逃进了林府，七煞几位大人正率人将林府团团围住，不敢贸然深入，只等城主这边速派援兵。

士兵说完，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陈之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不是没听过邪功，可血逆流、身化黑雾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不由得看向王奔，却见这位王统领非但没有惊诧，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寒光。

“应该是那小子背后的高手出手了。”王奔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笃定，“只是没想到，那人竟然真敢闯这龙潭虎穴。”

他早料到叶羽背后有人。先前派出的杀手无一生还，他就隐隐觉出不对。一个废物，凭什么三番两次死里逃生？可即便他想到了这一层，也没料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现身——不是暗中保护，不是隐匿行迹，而是直接在七煞的眼皮底下，将叶羽变成了一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人现在在哪？”王奔问。

“回大人，逃进了林府。七煞已将林府四面围住，暂时没有异动，正等城主大人派人过去缉拿。”

“那还愣着干什么！”陈之深总算找回了一点城主的威严，冲着士兵吼道，“还不去传我口令，调集府中所有人手，立刻赶赴林府！”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慢着。”

王奔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那士兵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王奔站起身来，玄色劲装下的身躯并不如何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他目光越过殿门，望向林府的方向，片刻后微微摇头：“人多没用。面对这种程度的未知高手，人数再多也占不到便宜，反倒碍手碍脚。”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之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还是让我手下三十六金刚跑一趟吧。”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指间微一用力，玉符应声而碎。一道极细极亮的光芒从中激射而出，没入夜空，转瞬不见。

那是召唤三十六金刚的讯号。

陈之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王奔的表情都太过平静了。那不是轻敌的平静，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露出踪迹时，那种志在必得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