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星的盛夏，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黏稠厚重，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烫意，连窗外那些耐旱的异星植物都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卷曲发焦。热浪扭曲了远处建筑的轮廓，整个城市都在明晃晃的毒日头下微微颤抖。

伽罗四仰八叉地陷在客厅那张价值不菲的白色云朵沙发里，昂贵的真皮也抵不住汗水的浸润，后背湿漉漉一片。巨大的全息投影占据了对面的墙壁，光影变幻，枪炮轰鸣，激烈的星际战场正在他指尖上演。他全神贯注，修长的手指在感应手柄上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屏幕里的机甲随着他的操作做出一个漂亮的极限闪避，粒子炮轰然射出，将敌舰炸成一团绚烂的火球。

“漂亮！”他低吼一声，嘴角刚咧开胜利的弧度，玄关处传来轻响。

贝丝，他那位美丽的母亲，披着一身室外的灼热走了进来。她随手将一顶遮阳的宽檐帽放在玄关柜上，动作优雅，脸上带着点长途旅行后的倦怠，但更多的是一种平和。她换了鞋，目光扫过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儿子，眼神里没什么责备，只是像看一件习以为常的家具。

“伽罗，”她的声音不高，温温和和的，带着点无奈，“又打游戏？这都第几个小时了？”

伽罗手指没停，眼睛紧盯着屏幕，敷衍地“嗯”了一声。

贝丝也不恼，慢悠悠地踱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随手拿起旁边一本装饰用的硬壳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烫金的封面。“你这年纪啊…”她像是打开了某个设定好的程序，开始了今天的思想教育主题，“妈妈不是反对你和朋友玩，也不是反对你打游戏。只是，你看啊，青春正好，学校里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女儿贝拉给她灌输的那些“青少年心理”，“适当的、健康的异性交往，其实也是一种成长和学习…”

伽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操作着机甲险险避过一串激光弹。女孩子？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熟悉的身影：大大咧咧、嗓门比男生还洪亮、能跟他勾肩搭背讨论篮球战术的焰晓玄；还有她那个同样彪悍的闺蜜云溪…这些在他眼里，跟阿卡斯、星泽那帮吵吵闹闹的兄弟伙有什么区别？硬要说，她们顶多算是…绝育了的母猩猩？嗯，这个形容有点刻薄，但贴切——安全，省心，完全不会产生任何超出战友情谊的多余想法。学校里其他的女生？抱歉，他真没注意过。情书？告白？不存在的。他伽罗在这方面的存在感，大概和他那位常年神隐的老爸伽奥有得一拼。他搞不懂他妈这份“单纯”的担心到底从何而来，就像担心一颗仙人掌会淹死一样多余。

贝丝还在继续，语调平缓得像在念一首安眠诗，内容却像夏日里挥之不去的蚊蝇嗡嗡声，精准地钻入他的耳膜：“…早恋呢，肯定是不好的，影响学业，也容易冲动…但是呢，美好的青春悸动，也是一种珍贵的体验…关键是要把握好尺度…” 她翻了一页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你看你小姨贝拉，当年就是…”

一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

贝丝的声音像温水煮青蛙，起初只是背景噪音，伽罗还能勉强分神操作他的机甲。但渐渐地，这声音开始黏附在他的神经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得他烦躁不堪。屏幕上，他操控的机甲因为一个微小的分神，被一发流弹击中侧翼，防护值瞬间掉了一大截。

“啧！”伽罗烦躁地咋舌，猛地将游戏暂停。激烈的星际战场瞬间凝固在墙壁上，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依旧温言细语的母亲，那双遗传自她的蓝眼睛里翻涌着极力压抑的火山。“妈，”他打断她，声音带着点被逼到墙角的沙哑，“您到底想说什么？”

贝丝被打断，也不生气，只是合上那本装饰书，温和地看着他：“妈妈就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个年纪，心思要放在该放的地方。别太封闭自己，但也别太放纵。”

“该放的地方？”伽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合着叛逆和疲惫的笑，“行，我明白了。”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书房。贝丝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背影。

伽罗拉开书桌抽屉，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抽出一张印着暗纹的昂贵信笺纸，又抓过一支钢笔。他旋开笔帽，动作又快又重，昂贵的金属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锐响。他几乎没怎么思考，笔走龙蛇，一行行凌厉又带着少年人特有张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承诺书

本人伽罗，郑重承诺：在大学毕业之前，绝不带任何女孩子回家（指具有恋爱发展可能性的异性）。此承诺范围不包括焰晓玄、云溪等本人视为纯粹兄弟情谊的女性好友（备注：在本人认知中，她们与阿卡斯、星泽等同属无性别差异的兄弟范畴）。

特此立据！

伽罗

阿德里星历 7月6日

写完，他“啪”地一声将笔拍在书桌上，抓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承诺书，转身走回客厅，几乎是带着点“缴械投降”的意味，把纸塞进贝丝手里。

“喏！白纸黑字！大学毕业前，绝对不带‘女孩子’回家！除了焰晓玄她们——她们在我这儿，跟阿卡斯没区别！”他特意加重了“没区别”三个字，蓝眼睛里是豁出去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样您总该放心了吧？能让我清净会儿了吗？”

贝丝接过那张纸，低头仔细看了看。儿子这手字倒是写得不错，像他的人，骨架挺拔，带着锋芒。看到那句“无性别差异的兄弟范畴”和备注里的“母猩猩”比喻（伽罗写的时候没注意带出了心里话），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佛系模样。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把那张带着少年人赌气意味的承诺书折好，收进自己随身的精致手包里。

“嗯，”她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妈妈知道了。那你…继续玩吧，注意休息。”她站起身，拎起包，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一个小时的絮叨只是伽罗的一场幻觉。

伽罗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沙发，抓起手柄，看着凝固的战场画面，却感觉刚才那股拼杀的劲头被彻底抽干了。他烦躁地抓了抓脑后那个因为出汗而有点松散小辫子。

客厅里空调的冷气似乎也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贝丝离开不到半小时，玄关再次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鸣。

伽罗眼皮都懒得抬，以为是贝丝忘了什么东西。脚步声沉稳地踏在地板上，节奏感很强，带着一种近乎机械化的精准。

伽罗抬眼看去。伽奥——他那位存在感如同精密仪器、情感表达约等于零的父亲，正站在客厅入口。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定制西装，即使在这能把人烤化的天气里，领带也系得严丝合缝。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和伽罗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冷静得像两颗打磨完美的蓝宝石。

“伽罗。”伽奥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如同AI发布指令，“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到城东第三难民临时安置点报到。协助物资分发和秩序维护。任务时长预计六小时。着装要求：舒适耐脏，佩戴志愿者标识。”

伽罗张了张嘴，那句“我明天约了阿卡斯打球”卡在喉咙里。他看着伽奥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知道任何反驳都是徒劳。他这位父亲，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人形终端，下达指令，确认执行，仅此而已。情感沟通？不存在的。

“哦。”伽罗最终只憋出一个单音节，带着点认命的意味。他重新拿起手柄，手指却悬在按键上，没按下去。难民…安置点？他脑子里浮现出新闻画面里那些拥挤的帐篷、疲惫的面孔。这差事，听起来比听他妈的“早恋风险分析”还要无趣十倍。

伽奥得到回应，微微颔首，算是完成了信息传递任务。他甚至没再看伽罗一眼，转身走向书房方向，大概是去处理他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星际贸易文件了。客厅里再次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伽罗手指无意识敲击手柄的哒哒声。

游戏彻底玩不下去了。伽罗把手柄随手丢在沙发上，起身想去冰箱拿罐冰饮料降降心头那股无名火。刚走到厨房门口，门铃又响了。

“操…”伽罗低声爆了句粗口，今天他家门槛是被踩平了吗？他带着一身低气压，猛地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川久。少年比他略高一点，但身姿挺拔如松。剪得极短的黑色头发根根精神，额角带着点运动后的薄汗，一双眼睛黑亮锐利，像蓄势待发的鹰。他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肩上随意搭着一件校服外套。

“伽罗，”川久的声音很干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脸色这么臭？又被贝丝阿姨念经了？”他显然对伽罗家的日常很熟悉，侧身就自然地挤了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伽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还有我爸，刚走，又给我派了个苦差。”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进来吧，冰箱自己拿喝的。”

川久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走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拿出两罐冰镇的能量饮料，抛了一罐给伽罗：“难民安置点那个？听说了。明天我也去。”他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水似乎让他精神一振。

“你也去？”伽罗挑眉，拉开自己那罐，冰凉的触感稍微压下了点烦躁。

“嗯，”川久点头，走到客厅巨大的茶几旁，哗啦一下把自己的书包打开，掏出一叠厚厚的习题册和试卷，“不过在那之前，”他把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推到伽罗面前，手指点在几道打了红叉的题目上，“这几道，还有上次月考最后那道天体运动综合题，思路卡死了。老规矩，给我讲透，包你一周的游戏账号代练，最高难度副本。”

伽罗看着那几道复杂的力学分析图和密密麻麻的公式，再看看川久那副“公事公办”的认真表情，刚才那点对难民的郁闷瞬间被另一种熟悉的、属于学业的压力取代。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拖过习题册，拿起笔。

“啧，这题受力分析你少考虑了一个摩擦力矩…”伽罗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滑动起来，思路清晰，讲解简洁。年级第二的实力展露无遗。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两个少年埋头于习题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空调的冷气吹拂着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阿德里星依旧在酷热中沉默着。

伽罗讲题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偶尔夹杂着川久恍然大悟的“哦”声或不解的追问。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公式的推演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道难题的思路被彻底厘清，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浓重的橙红，白昼的酷热稍稍退去，但空气里依旧蒸腾着未散的余温。

川久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谢了，伽罗。还是你讲得明白，比老师那套云里雾里的强多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把书本一股脑塞回书包，“代练的事，放心，周末搞定。”

伽罗也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把笔丢在茶几上，整个人再次陷进沙发里，感觉比打了一下午游戏还累。“行了行了，赶紧滚蛋，让我清静会儿。”他摆摆手，语气是惯常的、对兄弟才有的那种不耐烦的亲昵。

川久也不介意，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伽罗一眼：“明天安置点，八点，别迟到。流雅她们几个虽然在外地上预科赶不回来，但听说这次人手缺得厉害，事儿估计不少。”他顿了一下，黑亮的眼睛在伽罗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自己注意点。”

“知道了，啰嗦。”伽罗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川久离开的脚步声。偌大的房子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中央空调持续送风的低鸣。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冷色调的光带，然后迅速被室内的灯光取代。

伽罗没动，依旧闭着眼躺在沙发上。承诺书、难民营、川久的习题、父母来去如风的影子…各种碎片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贝丝那些关于“女孩子”的话又顽固地冒了出来。他对她们没兴趣，从来就没有。那份承诺书，与其说是写给母亲的保证，不如说是他自己划下的一道界限——一道将某种他本能地感到陌生甚至排斥的可能性，彻底隔绝在外的界限。可这界限到底在隔绝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和这阿德里星盛夏的闷热一样，让人透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微凉的皮面里，鼻尖萦绕着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明天…难民…那会是什么景象？混乱？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茫的困惑，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燥热吞没。空调的冷风拂过皮肤，他却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依旧顽固地蒸腾着这个漫长夏日带来的、无法排解的闷热。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