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初遇即永恒
本书标签: 现代 

四. 冬雪来信

初遇即永恒

春夜暴雨

1998年的春雨带着股躁动的热气。温孟站在纺织厂更衣室的铁皮柜前,第三遍摩挲着工牌上的「临时」二字。梅雨季前的潮气钻进锁孔,她用宋安给的细铁丝捅了半天才打开柜子,里面掉出团皱巴巴的报纸——是上周他塞在薄荷膏盒子里的《南方周末》,头版标题《国企改革:破茧之路》被红笔圈了三圈。

「小温,质检组又退回三匹布。」组长李姐抱着账本推门进来,塑料凉鞋在水洼里踩出啪嗒声,「王厂长说再这么下去,临时工转正怕是要黄。」铁锈色的水渍顺着墙皮往下爬,在李姐新烫的卷发旁洇成歪扭的泪痕。温孟攥紧铁丝,指尖触到裤袋里那枚糖纸弹珠——今早宋安翻墙给她送薄荷膏时,从裤兜掉出的车间通行证。上面「实习工」三个字被划掉又改写,墨迹叠着汗渍,像他后颈新冒的淡青色胡茬。

下班时暴雨倾盆。温孟躲在厂房檐下等雨小,看见宋安的自行车从印刷厂方向冲来,车筐里的油纸包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给你的。」他甩着头发上的水珠,工装裤膝盖处洇着深色水痕,「厂子里发的劳保肥皂,比巷口卖的经用。」油纸包边角露出截蓝头绳,和他捆玻璃罐的手法一样,尾端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雷声在云层里闷响。温孟忽然指着他车把上的搪瓷缸:「你昨天没去夜校?」缸身上「先进员工」的红字被蹭掉半截,露出底下他用小刀刻的「安」字。宋安摸了摸后颈,喉结在潮湿的空气里滚动:「排版组要赶《机械制图》的教材,加班费比夜校学费高两块。」闪电劈亮他睫毛上的雨珠,温孟想起上周替他缝工装时,在口袋里摸到的函授报名表,「印刷工程」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毛。

雨势稍减时两人共披件雨衣推车走。宋安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些,温孟闻到他工装口袋里薄荷膏混着油墨的味道,像浸了凉水的薄荷叶,清苦里泛着微甜。路过纺织厂后墙时,听见里面传来机器轰鸣——新引进的德国纺纱机正在调试,据说要换掉三成老工人。宋安的手指忽然攥紧车把,温孟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擦过自己手背,像他在信纸上写「孟」字时,笔尖划过纸纹的轻响。

「我报名了厂里的技术考核。」她低头盯着水洼里的倒影,两人的影子被雨点砸得支离破碎,「要是转正了,能拿奖金给伯母换中药。」宋安停住脚步,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塞进她手里。糖纸还是年历背面折的,这次印着「1998年5月」,边缘用蓝墨水画了半朵铃兰花。「考核那天我调休。」他用袖口替她擦掉脸上的雨水,指腹掠过耳垂时顿了顿,「我在车间门口等你,带糖炒栗子。」

暴雨在午夜达到顶峰。温孟趴在阁楼窗口看闪电,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她掀开窗帘,看见宋安的身影在雨幕里跌跌撞撞,怀里抱着个用油布裹紧的长方体。「变压器烧了!」他仰头大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印刷厂的胶片库...」话没说完就被雷声盖过。温孟抓起门边的手电筒冲下楼,看见他裤腿划了道大口子,渗血的膝盖正往水洼里滴暗红的水。

胶片库的铁门变形严重。宋安用撬棍撬门时,温孟举着电筒看见他后颈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滚,工装背后印着深色的「宋」字——那是上个月她用蓝线绣的,针脚跟着他肌肉的起伏微微颤动。当啷一声,撬棍突然折断,两人踉跄着撞在铁门上。温孟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机油味,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混着暴雨,在狭小的空间里荡出回音。「退后。」他哑着嗓子把她推到身后,然后退后两步,用肩膀撞向铁门。

第三次撞击时,门终于裂开条缝。温孟举着电筒冲进去,看见胶片架在渗水的天花板下摇摇欲坠。她扑过去扶住最底层的铁架,手指触到潮湿的胶片盒,上面印着「纺织厂职工手册」的字样。宋安紧跟着进来,把油布裹着的风扇放在地上,插头插进应急电源时溅出火花。「先吹风口这排。」他的声音带着喘息,「这是你们厂新印的...」话没说完,天花板突然塌下块石膏,他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她的头。

碎石膏扎进宋安的手臂。温孟蹲在医务室替他挑刺时,看见他小臂上新增的疤痕,蜿蜒着穿过旧有的薄荷膏印记。「疼吗?」她的声音发颤,镊子夹起碎渣时,他的肌肉轻轻抽搐。宋安摇摇头,从白大褂口袋摸出颗糖:「菠萝味的,藏在舌下就不疼。」糖纸展开时,温孟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胶片库修好了,你的考核资料没湿。」

凌晨三点,暴雨渐歇。两人坐在厂区围墙下,看东方泛起青灰色的光。宋安的白大褂披在温孟肩上,她闻到衣服上残留的薄荷膏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像场漫长的梦。「等转正了...」宋安忽然开口,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我想买台二手相机。」温孟转头看他,发现他耳尖又红了,「上次在废品站看见...能拍你穿工装的样子。」

远处传来纺织厂早班的钟声。温孟摸出裤兜里的糖纸弹珠,放在他掌心:「考核通过就送你。」弹珠滚过他掌纹,停在昨夜撞门时磨破的伤口旁。宋安笑了,露出虎牙:「那我要拍洗两张,一张放在宿舍,一张...」他忽然噤声,低头用袖口擦弹珠,玻璃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他们藏在糖纸里的心事,终于在黎明前悄悄裂开条缝。

夏蝉鸣机

七月的蝉鸣稠得化不开。温孟站在纺织厂考核车间门口,手里的搪瓷缸被汗水浸出圈水印。缸身上新贴了张纸条,是宋安今早塞在她车筐里的:「别紧张,你调试梳棉机的样子像在弹钢琴。」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蓝墨水,像他每次见她时,眼底泛起的微光。

车间里,德国纺纱机的嗡鸣盖过蝉声。温孟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顿半秒,想起昨夜宋安在巷口教她的口诀:「齿轮转三圈后调张力,和折千纸鹤第三道褶子一个道理。」当她按下启动键时,余光看见窗外闪过藏蓝色身影——宋安蹲在冬青丛后,举着个铁皮盒冲她比手势。盒盖上的铃兰花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叶片边缘描着极细的蓝线,像他熬夜排版时,眼下淡淡的青黑。

考核结束时,质检组组长递来成绩单,「优秀」两个字的墨还没干。温孟攥着纸往车间外跑,看见宋安靠在梧桐树下,工装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新添的红痕——像是被机器蹭的。「给你的。」他递过铁皮盒,里面躺着十二颗玻璃弹珠,每颗都裹着不同颜色的糖纸,「夜班攒的,菠萝味和橘子味都有。」弹珠底下压着张照片,边角还带着显影液的温度:她穿着工装专注调机器的样子,背景里的纺纱机齿轮刚好转过三圈。

「你受伤了?」温孟指着他锁骨,声音发紧。宋安低头看了眼,笑出虎牙:「换油墨时摔的,不疼。」他从裤兜摸出个小纸包,「巷口王婶给的偏方,说抹了不留疤。」打开时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混着薄荷和艾草的味道。温孟忽然想起去年他替自己挡树皮时,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却在深夜偷偷用盐水擦伤口。

八月的高温预警持续了半个月。纺织厂为了赶出口订单,临时增加夜班。温孟下工时常看见印刷厂的灯光还亮着,宋安的身影在窗口晃过,偶尔会举起搪瓷缸——缸身上的「安」字被他用蓝漆描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某个暴雨突至的夜晚,她抱着质检报告跑过巷道,看见他站在印刷厂门口,举着件雨衣,工装背后洇着大片汗渍,写着「温」字的蓝线几乎要被浸透。

「给你的。」他把雨衣塞进她怀里,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个铁盒,「降温费买的,橘子味雪糕。」盒子边缘凝着水珠,滴在她工装裤上,晕开小片水痕。温孟打开时,发现雪糕已经化了一半,糖浆顺着盒壁往下流,在铁盒底部积成浅橘色的 puddle。宋安耳尖通红,忽然伸手用指尖抹掉她嘴角的糖浆:「像沾了水彩。」他的手指比雪糕更凉,触到皮肤时激起片战栗。

纺织厂的改制方案在八月底公布。温孟在公告栏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转正名单里,旁边贴着宋安从印刷厂寄来的《机械制图》复习资料,边角用蓝笔写着:「第37页齿轮图,和你车间的梳棉机原理相通。」她攥着转正通知书往印刷厂跑,路过纺织厂后墙时,听见老员工在围墙下哭,手里的搪瓷缸摔在地上,「先进员工」的红字磕掉大块,露出底下模糊的刻痕。

宋安的实习工转正考核定在九月初。温孟每天下班后都去印刷厂帮他整理资料,看他在排版车间里调整活字版,油墨蹭上鼻尖,像小时候偷喝墨水的调皮模样。某个月圆的夜晚,她替他递活字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比春天时又厚了些,却在接过她递的薄荷膏时,忽然变得格外轻柔。

「要是转正了,我想买那台二手相机。」宋安低头校正「铃兰」两个字的铅字,「还想给你拍张穿白衬衫的照片。」温孟的心跳漏了半拍,看见他耳尖的红一直蔓延到后颈。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月光透过车间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影子,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轻轻晕开。

转正名单公布前夜,纺织厂举行庆功宴。温孟穿着宋安送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他用铜丝做的铃兰花胸针。宴会厅的灯光有些昏暗,她摸出兜里的玻璃弹珠,在掌心滚来滚去。突然,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她转头看见李姐蹲在地上捡碎片,眼角还沾着泪痕——她的名字没出现在转正名单上。

温孟攥着弹珠往外走,在走廊遇见抱着文件的宋安。他的工装换了新的,左胸别着「实习工」的工牌,底下隐约露出点蓝色——是她绣的「安」字。「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眼里有光,「厂长说我要是能拿下明天的急件,转正十拿九稳。」文件袋上印着「纺织厂职工手册(修订版)」,温孟看见他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像在触摸某种易碎的希望。

「我等你下班。」她把玻璃弹珠塞进他口袋,「带糖炒栗子。」宋安愣了愣,忽然从文件袋里抽出张纸,是他连夜画的相机结构图,「等买了相机,第一卷胶卷拍你。」纸上的铃兰花旁写着行小字:「在开满槐花的巷口,阳光要像薄荷糖一样甜。」

然而那个夜晚永远停在了凌晨两点。温孟在巷口等到露水打湿裤脚时,听见印刷厂方向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她狂奔过去,看见宋安被工友扶着从浓烟里出来,工装前襟烧出个大洞,怀里紧紧抱着用身体护住的胶片盒——里面是即将付印的纺织厂职工手册。他的右小臂缠着纱布,渗血的位置隐约透出蓝线,像条被灼伤的铃兰花茎。

「没事。」他在医务室里对她笑,声音沙哑,「就是右手暂时不能排版了。」温孟看见他指尖沾着未干的油墨,本该写「安」字的位置,现在缠着渗血的纱布。她摸出兜里的薄荷膏,却发现瓶子在奔跑时摔裂了,淡绿色的药膏蹭在裤兜上,像片被揉皱的薄荷叶。

窗外,九月的第一场秋雨悄然落下。宋安忽然指着她白衬衫的领口:「有墨点。」温孟低头看时,发现是他蹭上的蓝墨水,形状竟像朵 tiny 的铃兰花。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触到他锁骨处的旧疤痕——这次新添的烧伤,正沿着疤痕边缘生长,像两条交缠的藤蔓,在岁月里刻下更深的印记。

「等你手好了...」她轻声说,手指掠过他缠纱布的手腕,「我们去巷口拍照片吧。」宋安抬头看她,眼里映着医务室惨白的灯光,却有笑意渐渐漫上来:「要带玻璃罐吗?装弹珠的那个。」温孟点头,看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忽然觉得这场秋雨不再冰凉,而是像春天的溪水,带着薄荷的清冽,悄悄漫过心岸。

上一章 三. 糖纸密码与叶脉日期 初遇即永恒最新章节